卖了二十块五，够买好几条围脖了。李铁柱说，开春再打，保准给你打张更好的。

翠兰没接话，但手里针线走得更快了。李铁柱瞥了一眼她缝的东西——是一件小坎肩，青灰布料，领口和袖口都絮了一层薄棉花，针脚细密，看着就暖和。尺寸不大，是给丫蛋的。

他继续低头磨铁夹子的齿尖，磨了两下又看了一眼，忽然说：你给自己也缝一件。

我有。

你那件棉袄都磨透了，肩头那一片快露棉花了。

翠兰手里的针停了一下，低着头说：等你开春再打了好皮子，我再缝。

李铁柱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的侧脸被煤油灯的光照着，枯黄的发梢底下露出来的耳廓是红润的。他没再说什么，把磨好的夹子一个个收进帆布包里，又往包里备了半袋子干粮和火柴。

傍晚雪又大了些，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李铁柱拿旧布条把门缝塞了塞，又把后窗重新糊了一层窗户纸。翠兰在灶台边熬了一大锅狍子骨粥，放了干蘑菇和剁碎的腊肉，稠稠的一大锅，够吃三天。

三个人围在灶台边喝粥。丫蛋抱着自己的小碗喝得吸溜吸溜响，喝着喝着忽然抬头说：爹，外面雪这么大，山里的兔子会不会冻死？

兔子有毛，不怕。它们找树根底下和石缝里钻着，雪厚了反倒暖和。

丫蛋点点头，放心了似的继续喝粥。喝了几口又抬头：那狐狸呢？

狐狸精着呢，比兔子会找地方。

丫蛋又点点头，想了想又问：爹你明儿还打猎不？

雪太大不去了，等雪停了再进山。

那你明儿在家不？

丫蛋听了这个回答，小脸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她低头把自己的粥喝完，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趿拉着鞋跑到李铁柱身边靠着他腿坐下，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他打过的猎物：兔子、山鸡、狍子、狐狸、黄皮子……爹你打了好多呀。我同学家都没吃过狍子肉。

李铁柱摸了摸她脑袋，毛茸茸的。丫蛋仰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豁牙，又低头去掰手指头了。

翠兰在旁边收碗，收过去的时候经过李铁柱身边，伸手把他肩膀上沾的一片枯叶摘掉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她收回手的时候指尖擦过他后颈，李铁柱感觉到了，温热的，带着灶火的温度。

窗外风雪更大，扑打着窗户纸噗噗作响。屋里灯晕摇曳，灶膛里的火噼啪爆着火星。丫蛋靠着李铁柱的腿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倒在他膝盖上睡着了。李铁柱没动，让她枕着。

翠兰从里屋抱了条毯子过来轻轻盖在丫蛋身上，然后挨着李铁柱在炕沿边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比前阵子近了很多。她抱着膝盖看着灶膛里的火，忽然轻声说了一句：铁柱，要是明年开春雪化了，咱们把后院那几棵老果树修修，种点菜吧。

再养几只鸡。

翠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的表情松弛下来，嘴角微微翘着。她没再说话，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火。但两个人之间的那截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缩短了两寸。

李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丫蛋的睡脸，小姑娘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他又侧头看了一眼翠兰被火光映着的侧影，她的身形依然单薄，但肩头不再缩着了，靠着他那边的肩膀微微斜着，像是一点一点在往他这边靠。

窗外暴风雪呼啸了一整夜。

屋里安安静静的，柴火燃尽最后一截，余烬明灭了几下，暗下去。三个人的呼吸融在一起，轻的，匀的，一屋子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