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李铁柱就醒了。
左腿今天格外轻松,消肿以后的皮肤皱巴巴的,布条拆了换了干净绷带,绷带底下是新结的痂。他在院子里走了几个来回,腿不瘸了,只有微微一点拖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翠兰披着棉袄出来送他,手里端着一碗热糊糊——橡子粉掺了棒子面熬的,浓稠稠一碗,顶饿。她递给他碗的时候碰了碰他手背:今儿去得远?
核桃林那边,昨儿看见狍子了,去碰碰运气。
带上干粮。翠兰转身又包了两块贴饼子塞进他包里,想了想又往里塞了一把炒过的盐豆子。李铁柱低头看着包,比她前阵子塞东西的劲儿大了不少。
他喝完了糊糊出门,天边刚泛起蟹壳青。
野核桃林在溪沟北面那片坡地上,昨儿已经探过一次路,今天走起来轻车熟路。到了林子边缘他没急着进,先在远处一棵松树底下蹲下来,盯着林子看了好一会儿。天光渐亮,林间的雾霭淡下去,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树干。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昨天那两只狍子果然从林子东面踱出来了。母狍在前头,小狍跟在身后两步远。母狍走走停停,低头拱开积雪吃底下露出来的核桃和枯草,耳朵一直竖着转来转去。
李铁柱看了一阵子,没有动枪。步枪的射程够了,但他对自己的准头没把握。狍子不像野兔一枪不中还能再补,狍子精得很,一声枪响能吓跑它十里地去,往后这儿就别想再碰见了。
他退到林子后面,找了个背风的位置开始布套索。这回套索做大了好几圈,绳子的韧性也换了更粗的麻线。他把套索固定在两棵间距合适的树之间,高度调整到狍子脖颈的位置,在套圈前面撒了一小把盐豆子——狍子嗜盐,闻着味儿戒不掉。
布好套子他退到三十步外的土坡后面趴下来,枪搁在手边,眼睛盯着那片地方。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母狍循着盐味过来了。它走得很慢,鼻翼翕动着闻,走两步停下四下看。小狍跟在后面有样学样。李铁柱把呼吸压到最轻最轻,手心有点出汗,在裤腿上擦了擦。
母狍终于把脑袋探进了套圈。李铁柱猛地拽绳!
套圈收紧的瞬间母狍惊了,四蹄一蹬往前猛蹿,绳子绷成了直线,整根绳连着那棵老柞树被拽得弯了腰。狍子四条腿死命踢腾,嘶嘶叫着,嘴被勒住了叫不出大动静。小狍吓傻了,愣了两秒掉头冲进了林子深处。
李铁柱从土坡后头冲出来扑过去。狍子还在挣,力气极大,一脚踹在他小腿上,火辣辣疼。他咬牙按住狍子的脖子,一手拧住角根,使了全身力气一扭——狍子蹬了几下腿,渐渐软了。
他趴在狍子身上大口喘气,左腿被踹的地方火燎似的疼,但忍得住。低头看,怀里这只母狍比昨儿看见的还肥,毛色棕褐发亮,少说四十多斤。他摸了摸狍子的腿骨,粗壮结实,肉厚实得很。
四十多斤的狍子他一个人扛不动。李铁柱把狍子拖到一处空地,拿匕首利落地开了膛,清掉内脏就地掩埋了,免得招别的野兽来。去掉内脏的狍子还有三十来斤,他拿麻绳捆了四条腿,穿一根粗树枝,像挑担子一样搁在肩上挑着走。
回去的路走了快两个时辰。肩上三十多斤的分量不算轻,挑一段歇一段,换了三回肩膀。但心里舒坦,脚下踩着实实在在的雪,每一步都蹬得实。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过午。村口大树底下有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看见他肩上挑着那么大一只狍子,都伸着脖子看。有人喊了一句:铁柱!你小子行啊!打狍子了?
碰上了,运气好。李铁柱应了一句,没停脚。背后几个老汉议论纷纷:那小子以前打的货净让王桂花拿走了,看他这回往哪儿送听说铁柱现在不搭理那边了是该硬气起来,他爹当年也是条汉子……
推开院门的时候,翠兰正蹲在院子里搓麻绳,听见动静一抬头,看见李铁柱肩上挑着的那一大团,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站起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狍子的皮毛:这是……狍子?
嗯,四十来斤。收拾好了,净肉估摸有二十五六。
翠兰的手在狍子毛上停了好一阵子,毛茬子扎着掌心,她像是没觉着。她看了李铁柱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视线落在了他左腿裤管上——那儿洇了一小块血。
你腿又伤了?
被踹了一脚,皮外伤,不碍事。
翠兰没吭声,转身进屋拿了干净的布和温水。她蹲在院子里让他把裤腿卷起来,拿温水洗了伤口。狍子蹄子上没钉子,就是踹的淤青破了皮,肿了一块,没伤筋骨。她拿布给他裹了,绑得比他自己绑的整齐多了。
李铁柱低头看着她干活的头顶,她的手指按在淤青边上力度不轻不重的,像她做其他事情一样仔细。他忽然说了一句:狍子皮好,给你做件坎肩。
翠兰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给丫蛋做件小的,我不用。
丫蛋一件,你一件。李铁柱说,剩的皮料给丫蛋缝双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