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爷已经往前走远了,声音飘回来:那条溪沟北边有片野核桃林,这会儿核桃落了一地,狍子在那儿刨食。你腿还没好利索,别往野猪跟前凑,先打两只狍子练练手。狐狸也爱在核桃林边上的石头缝里做窝,你眼睛放尖点。
李铁柱站在原地听着,直到赵爷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把自己刚才蹲的位置、地上的痕迹、赵爷问他的问题翻来覆去想了两遍。老头肯跟他说这些,至少说明不怎么排斥他。
他掉头往北走,去找那条溪沟和野核桃林。
果然,翻过一道小土坡就听见了流水声。溪涧大半结了冰,中间留了一条窄窄的水道咕咕地淌。溪沟北岸确实有片野核桃林,树干黑黝黝的,林下的地面上散落着碎核桃壳和动物的蹄印。
李铁柱在林子外围蹲了半柱香的工夫,看见两只狍子从林子里踱出来。一大一小,母狍带着幼崽,谨慎得很,走两步就抬脑袋四下看。他没动枪。他现在的准头,一枪打不中反把狍子吓跑了,这一带以后都甭想再碰着。他只是把位置记下来,看它们活动的方向、吃食的偏好、出入的路径。
坐了一个时辰,把狍子的活动规律摸了个七七八八,他才起身往回走。回程的路上又绕到那片老柞树底下,捡了一兜子干橡子揣包里。路过赵爷出现的那棵老树时,他停了一步,朝空荡荡的林子里说了一声:谢了。
没人应。
回到村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他刚到村口就碰上孙寡妇,孙寡妇看见他一脸着急地招手:铁柱你可回来了!你奶今儿又闹了,找刘会计说你家偷公家的树砍了做篱笆,要罚钱!刘会计查了一圈,你家那篱笆用的槐树是自个儿院里的枯树,屁事没有,反把你奶说了一顿。但她那张嘴到处跟人说你打猎是投机倒把,要告到公社去,把翠兰气得脸都白了,你快回去看看。
李铁柱步子快了起来。
推开院门的时候翠兰正坐在灶台边择干菜,手里的菜叶被她揪得稀碎。看见他进来她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一下,硬撑着说了句:回来了?饭马上好。
奶来过?
翠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择菜:就刚才,带了刘会计来,转了一圈没抓着把柄走了。刘会计倒是明事理的,说你那篱笆没问题。但奶走的时候撂了话……说要让你在村里待不下去。
李铁柱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把她手里揪烂了的菜叶接过来搁到一边:刘会计那人精明,他心里有数。奶说啥让她说去,咱不打紧。
翠兰的手空了,搁在膝盖上攥了攥衣料。她低着头,碎发遮了半张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铁柱,你要是哪天真在村里待不住了……咱就搬。声音很轻,但咬着字说的,我跟你走。
李铁柱胸口猛地一热。他垂下眼看着翠兰头顶的发旋,枯黄的头发里新长出来一小截黑的,碎碎的贴在头皮上。他想伸手碰碰她肩膀,手伸到一半看见自己指缝里还夹着橡子壳,又缩回去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不搬。他说,这地儿是咱的根,哪也不去。
翠兰没再说什么,但攥着衣料的手指松开了,重新抓起一把干菜慢慢择。李铁柱从灶台边上摸了个碗倒了碗水递过去,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给他。
晚饭比往常丰盛。翠兰把腌了三天的那只兔子拿出来炖了,往锅里拍了几块干橡子磨成的粉,熬成一锅稠稠的肉粥。丫蛋穿着新坎肩坐在小凳子上自己扒饭,吃得鼻尖冒汗,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翠兰看着丫蛋那副吃相,难得笑了一下——很浅,但眼睛弯了弯。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李铁柱在灶台边磨那把匕首,磨石蘸着水一下一下地擦过刃口,发出细长的沙沙声。
铁柱。翠兰背对着他说。
今儿你出门的时候,丫蛋跟我说了一句。
说啥?
翠兰停了一下,好像在琢磨怎么转述:她说,爹今天出门的时候摸了我脑袋一下。以前爹从来不摸我脑袋,都是……
都是扇巴掌或者推搡。后半截话她没说出来,但李铁柱听得明白。他手下的磨刀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推着刃口走。
往后天天摸。他说。
翠兰没接话。过了好一阵子,灶台上的碗筷都拾掇干净了,她擦着手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之前长了些,软了些,像冰面上有了裂纹。
今晚把炕烧热点,她说,你腿着凉了又该疼了。
李铁柱应了一声,起身去后院抱柴火。经过兔子窝的时候灰兔子蹲在草堆里拿圆眼睛瞅他,两只前爪抱着块干树皮啃得起劲。他往食槽里添了把干草,摸了摸兔子耳朵,兔子在他手指上蹭了蹭脑袋。
北风又紧了,吹得屋檐下那排皮子呼啦啦翻卷。但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光从窗户纸透出去,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橘红色的亮。
明天去野核桃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