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子做了三天才做好。
李铁柱把木料削出尖齿,齿尖朝内倒着卡在两根竹片中间,中间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缝正中间固定一小块烤过的兔肉干。黄鼠狼嘴馋,闻到肉味探脑袋进去叼,一碰就触发竹片的弹力,齿尖从两侧卡住脖子,跑不掉。
做第一个的时候齿口角度不对,合不拢。第二个松紧没调好,轻轻一碰就弹开了。第三个李铁柱花了整整一晚上反复试,翠兰在旁边帮着磨齿尖的弧度,两个人就着一盏煤油灯弄到半夜,总算做出来一个力道恰到好处的。
翠兰拿手指头探进去试了试,弹出来的竹片夹得她指尖一红,她缩回手甩了两下:行了这个,黄鼠狼的脖子比手指细,一下就能卡死。
李铁柱凑过来看她的手指尖,指尖红了一小块,没破皮。他伸手想摸,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疼不疼?
不疼。翠兰把手背到身后,低下头继续收拾桌上的木屑。但李铁柱看见她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很快又抿平了。
第二天天不亮他揣着夹子就出了门,直奔前两天标记的那棵老柞树。
洞口还在,石头标记也在。李铁柱绕着树走了一圈,看准了风向——他从下风口靠近,屏着呼吸把夹子轻轻地搁在洞口前头,拿一层薄薄的枯叶盖了,只露出兔肉干的香味。然后他退出去二十步远,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等着。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天从鱼肚白亮到日头挂枝头,树洞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铁柱蹲得脚都麻了,换了三次姿势,手里攥着根绳子——夹子上拴了根细绳连着他的手腕,万一夹子被拖走了他能拽住。寒风从树梢掠过,他打了个哆嗦,搓了搓冻僵的耳朵。
忽然,洞里传出极轻微的窸窣声。
一只小脑袋从洞口探出来,三角形的,尖嘴,一对黑豆子似的眼睛滴溜溜转。它鼻头耸动着嗅了嗅空气里的肉味,又缩回去了。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又探出来,这回往外多伸了半截身子。
李铁柱一动不敢动,心跳压得稳稳的。
黄鼠狼终于钻出来了,灰褐色的皮毛油光水滑,细长的身子在枯叶上蹭出沙沙的声响。它蹑手蹑脚凑到夹子前头,鼻尖凑近兔肉干嗅了又嗅,绕着夹子转了两圈。机灵得很,在试探。
李铁柱连呼吸都憋住了。
黄鼠狼转了第三圈,终于没忍住馋,脑袋探进了夹子中间的缝隙。叼住肉干的瞬间舌头一勾——
的一声脆响,竹片弹回来,齿尖死死卡在了它的脖颈上。黄鼠狼身子一弓四条腿乱蹬,嘶嘶地叫了几声,越挣勒得越紧。李铁柱从松树后头冲出来,一把按住它的背,另一只手拧了脖子,不出三息功夫就没了气。
拎起来掂了掂,五六斤重,皮毛完整顺滑,褐背黄腹,是张上等的好皮子。李铁柱蹲在地上喘了半天,嘴角咧开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黄鼠狼的皮子比兔子值钱太多了,这一张送到镇上供销社或者张屠户那儿,少说能换三四块,顶五六只兔子。
他把黄鼠狼塞进包里往回走,腿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走路虽还有点瘸但基本不耽误事。一路上哼了两句跑调的东北小调,唱到一半想起来这是以前翠兰偶尔哼的那首,又闭上嘴不唱了。
回到家把黄鼠狼搁在案板上,翠兰凑过来一看,眉头挑了一下:黄皮子?你抓着了?
嗯,做的夹子管用。李铁柱把夹子卸下来给她看上面的齿痕,脖子这儿勒的,皮毛一点没伤着。你帮我剥皮吧,你这手比我利索。
翠兰接了刀,手起刀落,从尾尖划到喉头,三下五除二就把整张皮子完整揭了下来。皮子摊开在案板上,黄褐色的绒毛密实柔软,对着光一照,毛尖泛着细碎的金色。她摸了摸:这皮子好,能卖个好价。
这周六我去趟镇上。李铁柱说,钱叔说镇上肉铺张屠户收野味,我攒几块好皮子一块儿拿去,看能不能搭上那条线。
翠兰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去镇上?二十多里地呢。
腿没事了,走得了。
翠兰没再说什么。她低头继续收拾皮子,把皮子绷在木板上撑开,拿小钉子钉了四边搁在阴凉处晾着。干活的时候她忽然说了句: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李铁柱愣了一下。
镇上有供销社,翠兰低着头不看他,我想买块布料,给丫蛋做件新褂子。她那件棉袄袖口短了一截,胳膊都冻紫了。
李铁柱说,周六咱俩一块儿去。丫蛋放孙寡妇那儿照看一天。
翠兰点了下头。她背对着李铁柱整理皮板子,肩胛骨在单薄的棉袄底下凸出来,但挺得笔直。李铁柱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好像松了一点点。
连着三天李铁柱都往后山跑。榛子林那边又套了两只兔子,向阳坡那边套了一只山鸡。最大的收获是第三天在老柞树附近又逮了一只黄鼠狼——比第一只小些,但皮子也值钱。两张黄皮子加三张兔皮一张山鸡毛,攒了满满一包。
翠兰把每张皮子都处理得干干净净,兔皮用明矾搓过晒干,黄皮子拿草木灰吸了油脂再绷平晾透,毛色润泽不干裂。她把这些皮子一张张叠好裹在旧布里,系了个结实的包袱。
周六一大早两人就出了门。
天还蒙蒙亮,路上结了薄冰,踩上去嚓嚓响。李铁柱背着包袱走在前面,翠兰跟在后头。走了几里地李铁柱回头看她——翠兰呼着白气走得脸通红,但步子稳,一句话没喊累。他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来并肩走。
你走你的,我走得动。翠兰说。
不着急,镇上一早没人开门。
两人并肩沿着雪路往前走。路两旁是大片收割后的农田,积了雪,白茫茫延伸到山脚。偶尔有早起的马车从旁边过,赶车的老汉吆喝一嗓子,声儿在空旷的田野上传老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