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又飘了阵薄雪,天亮时停了。
李铁柱摸黑起来的时候翠兰已经烧了水,灶台上搁着一块贴饼子,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但比前几天的稀粥实在多了。饼面上还撒了几粒盐花,咬一口咸滋滋的,嚼着有粮食的踏实劲儿。
他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揣怀里,另一半搁回灶台。翠兰从里屋出来看见了,伸手把剩下那一半又塞回他手里:带路上吃,我不饿。
你留着,给丫蛋中午热热。李铁柱把饼子放回去,背上帆布包扛了枪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中午回不来你们先吃,别等我。
翠兰站在灶台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走慢点,腿。
李铁柱应了一声,推开院门出去了。
出了村口往北走了二里地就是那片向阳坡。雪又盖了一层薄薄的,昨晚的脚印都平了。他深一脚浅一脚爬到昨天布套子的地方,老远就看见柞木丛那边有动静。
第一处套子空了,玉米粒被啄得干干净净,鸡却跑了。李铁柱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爪子印,山鸡啄食的时候踩中了套子边缘,又挣出去了。他有点遗憾,但也没太往心里去——手艺是练出来的,头一回不中正常。
第二处套子设在坡北边一片矮灌木丛旁边,布的是野兔套。他猫着腰走过去一看,麻绳绷得直直的,尽头拴着的树枝被拽弯了腰。李铁柱心里一喜,小跑着过去——套子里勒着一只灰野兔,个头比昨天捡的那只大得多,少说有三四斤,肥嘟嘟的,后腿还在蹬。
兔子勒得差不多了,他拧了脖子收进包里。沉甸甸的一团顶在后腰上,走路的时候一颠一颠的。
他在坡上又转了小半个时辰,在另一处枯草沟里下了两个新套子。这回套索做得更精巧,活结松紧调到正好卡脖子的尺寸,绑饵的位置也更隐蔽,拿落叶薄薄盖了一层。等弄完这些日头已经升了老高,他估摸着该往回走了。
往回走的路上路过一小片栎树林,落叶层厚厚的,积了半尺深。李铁柱想起赵爷笔记里写的——冬天的栎树底下埋着橡子,野猪獾子爱拱这个,但现在的他还没那个胆子去招惹野猪。他倒是用匕首扒拉了几下土,翻出来一把干橡子揣兜里,回去磨碎了掺粮里也能顶一顿。
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两个人。李铁柱脚步顿了一下——是村支书老周和他媳妇孙寡妇。孙寡妇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男人死了五六年,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日子紧巴但为人仗义,以前没少偷偷接济翠兰。老周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说话嗓门大但办事公道,村里人都服他。
看见李铁柱回来,老周先开了口:铁柱!跑哪儿去了?
上山转了一圈。李铁柱走过去,把包里的野兔露了半截给他们看,套了个兔子。
老周眼睛一亮:嘿,好家伙,不小啊!行啊铁柱,腿伤了还能打着货。他拍了一下李铁柱的肩膀,又压低声音,我来跟你说个事。昨儿王桂花找我了,说你不孝,骂她骂得难听,还拿枪吓唬她。当着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让村里开个会批判你。
李铁柱没吭声。
孙寡妇在旁边撇了撇嘴:老周你别听她那套,铁柱啥样人大家心里有数。她王桂花偏心眼偏了二十年了,铁柱家啥光景满村谁看不见?去年铁柱打的那只狍子,她转头就给老二家卖了,铁柱家过年吃的棒子面糊糊。
老周拿手搓了搓脸:我找你就是说这个。这事我压下来了,开会不至于。但你奶那个人你也知道,她不会消停。你自个儿心里有个数,别让她抓住大把柄。他看了一眼李铁柱手里的兔子,又补了一句,你那枪也收好了,别在人前头对着谁。传出去不好听。
周叔我记住了。李铁柱说,枪我就打猎用,不冲着人。
老周点了点头:行,你忙吧。有啥事来找我。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铁柱啊,你爹在的时候是条汉子,你跟着你爹那根筋走就对了。
老周走了。孙寡妇没急着走,她朝院里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铁柱,你媳妇在里头抹眼泪呢。不是哭,就是坐那儿发愣。她那人你还不了解?有啥事都憋着。你多留意着点,别光顾着山上。
李铁柱心里一沉,点了点头。
送走孙寡妇他推门进了院。翠兰果然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半个贴饼子,也不吃,就那么发呆。听见他进屋她猛地站起来,把饼子往灶台上一搁:回来了?我热粥……
翠兰。李铁柱把野兔搁在案板上,老周来过了?
翠兰背对着他了一声。
奶去找他了?
翠兰的肩膀绷了一下,片刻后轻轻点了下头。她声音很低:她说要在村里开批斗会……说你不是李家的种,说你是野种生的……还说……
还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