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铁柱是被院外的动静吵醒的。
有人在拔他篱笆。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外头一片灰白。他侧耳听了一下,篱笆桩子被什么东西拽得嘎吱嘎吱响,间或有压着嗓子的说话声,是李老二。
李铁柱没惊动翠兰和丫蛋。他轻手轻脚下了炕,穿了鞋,从墙角抄起那杆枪,拉开外屋门走到院子里。
雪地里两串脚印从院墙豁口伸进来,李老二正蹲在院子东边那段歪斜的篱笆墙跟前,两手攥着一根木桩子往外拔。雪冻硬了,木桩子拔不动,他憋得脸红脖子粗,呼哧呼哧直喘。旁边站着李老二媳妇,手里拎着个麻袋,正四处张望着望风。
看见李铁柱突然从屋里出来,李老二媳妇吓得一激灵,麻袋差点脱手。李老二也僵住了,半蹲着扭过头来,脸上堆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铁柱啊,起这么早……那个,你这篱笆都歪了,二叔帮你修修……”
“二叔,”李铁柱站在台阶上看着他,“您修篱笆拿麻袋干什么?”
李老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桩,又瞟了一眼他媳妇手里的麻袋,干笑:“帮你拾掇拾掇院里那些碎石头……”
李铁柱没说话,目光从他手里的木桩移到雪地上——木桩底下连着几段粗铁丝,铁丝那头扣着他前两天刚搭的那个兔子窝的边角。
“二叔,”李铁柱语气很平,“我那兔子昨晚还在窝里蹲着呢,您今早来拔篱笆,是想连兔子带笼子一块儿拎走?”
李老二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松开木桩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铁柱你看你,说话咋这么难听。二叔不也是为了你好吗,你腿脚不利索养个兔子费事,二叔帮你养两天……”
“兔子我自己养。”李铁柱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李老二跟前。他比李老二高半个头,虽然瘸着一条腿,但站直了的时候肩膀撑开了,胸膛把那件破棉袄顶得满满当当。他低头看着李老二,“二叔,我昨儿跟奶说过了,我打的猎物,以后不往老宅那边送。”
李老二脸上的横肉跳了一下。他打量李铁柱——这小子眼神不对劲。以前跟他说话的时候不敢正眼看人,躲躲闪闪的。今天这眼神定定的,像是雪地里冻住了的水面,看着平静,踩上去才知道有多硬。
“铁柱,”李老二声音沉了,“你还认不认你奶了?你奶昨儿回去气了一晚上没吃饭,你知不知道?为一只破兔子把你奶气出个好歹,你担得起?”
“奶气不气是她的事。”李铁柱说,“我养兔子是我家的事。二叔,您把麻袋放下,院门在那儿,慢走。”
李老二媳妇忍不住嚷嚷了:“嘿你个小兔崽子说谁呢!没大没小的——”
“嫂子,”李铁柱扭头看她,那一眼把她后半截话堵了回去,“您昨晚翻我家灶台我还没跟您算账。今儿又来掏兔子窝。您要再闹,我去找村支书评评理,就说李老二家偷东西偷到侄子院子里了。”
李老二脸色变了。他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好吃懒做还爱贪小便宜,隔三差五被村支书点名批评,家里早就不待见他。要是再闹个“偷侄子家兔子”的名声出去,村支书那张脸他扛不住。
“行了行了,”李老二悻悻地松开铁丝,拍了拍手上的泥,“铁柱你行,你厉害。回头你奶找你你自个儿跟她解释去。”他一撅下巴招呼媳妇走人。李老二媳妇把麻袋往地上一摔,两口子一前一后从篱笆豁口出去,脚步声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响远了。
李铁柱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走远,把被拽歪的那截篱笆重新扶正,拿脚把木桩踩实。兔子窝里头,那只灰兔子正缩在干草堆里瑟瑟发抖,两只红眼睛警惕地盯着人。李铁柱伸手进去摸了摸它的脑袋,兔子的耳朵耷拉着,抖了两下,没躲。
他直起腰看了看院子四周的篱笆。这篱笆是好几年前随便用树枝插的,年头久了,东倒西歪,好几处都豁了口,拿手一推就倒一片。以前他不管这些事,翠兰提过两回想修修,他嫌麻烦没动手。
今天他把屋门后面那根临时门栓卸下来,找了把斧头,把后院半截枯死的槐树砍了,一节一节劈成手腕粗的木桩。左腿还疼,他每抡一斧头就扯得整条大腿抽着疼,但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劈,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砸在雪地里,洇出一个个小黑坑。
翠兰起来的时候看见他在院子里劈木头,愣了一下。她站在屋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出声,转身回了灶台。不一会儿灶膛里的火烧起来,厨房那边传出来熬粥的咕嘟声。
李铁柱劈了二十多根木桩,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把旧篱笆豁口那段全拔了,一根一根重新往下砸新桩子。木桩打进冻土里不容易,得先拿铁钎子凿个孔,再把桩子楔进去,一锤子一锤子砸实。他蹲在那儿干了整整一上午,手背上磨出了血泡,左腿肿得布条又紧了。
日头爬到正中的时候,整段东篱笆换完了。新木桩一棵挨一棵竖得整整齐齐,拿粗铁丝拧了横梁,比原来结实了三倍不止。李铁柱扶着篱笆站起来,腿麻得差点跪下去。
这时候丫蛋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门口,小脑袋探出门框往外看,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指着他鼻子说:“爹,你鼻子上有灰。”
李铁柱拿袖子蹭了一下,袖口上沾的黑灰印子比鼻子上还多。丫蛋看着他那张糊了灰的脸,嘴角一抽一抽的,最后没憋住,“噗嗤”笑了一声,然后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偷吃了东西被抓了现行。
李铁柱也笑了。他没过去,怕把灰蹭到孩子身上,就站在篱笆边上朝她挥了挥手:“丫蛋过来,看看爹修的篱笆结实不结实。”
丫蛋犹豫了一会儿。她扭头看了屋里一眼,估计是看翠兰什么反应。翠兰没出来,只在灶台那边说了句:“去吧,别跑远了。”丫蛋这才小碎步挪出来,走到李铁柱跟前,仰着脑袋看那一排齐刷刷的木桩。
“爹,这篱笆能挡住狼不?”丫蛋小声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