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溪村的窑场,是顾寒花三十两银子盘下来的。三座旧窑,一座塌了半截,两座还能用,院墙豁着口,地上堆着碎砖和煤渣。
雷师傅五十多岁,黑瘦,手上全是老茧和烫疤,见了顾寒,先蹲下去磕了个头:东家。
起来。顾寒说,窑怎么样了?
六窑,全废。雷师傅的声音闷闷的,东家给的料,老雷烧了一辈子琉璃,没见过这种料——化是化了,可一出窑就裂,全是泡,全是疙瘩,没有一块能用的。
料在哪儿?
雷师傅带他进窑棚。墙角堆着几十麻袋——那是顾寒从现代拉来的碎玻璃,玻璃厂的下脚料,五毛钱一斤,论吨买的。还有两袋纯碱,一袋石英砂。
东家,这料…雷师傅欲言又止,老雷烧琉璃,用的是铅粉、石英、草木灰,配出来的是那种绿莹莹的料。东家这料,是白的,透的——可它娇气。火小了化不开,火大了就炸。
顾寒蹲下去,抓了一把碎玻璃,在手里掂了掂。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儿。钠钙玻璃,熔点一千四百多度,古代这种土窑,火头根本顶不到那个温度。他带纯碱和石英砂来,就是想配——可他忘了,窑本身不够用。
雷师傅,他站起来,这窑,得改。
炉膛改深,烟道改窄,风箱加大。顾寒说,火要拢,不要散。温度顶上去,料才化得开。
雷师傅张了张嘴:东家,老雷烧了三十年窑,头一回听说——炉膛改深,烟道改窄?那不是把火憋死吗?
就是要憋。顾寒说,憋出来的火,才够劲。你按我说的改,改坏了,算我的。
雷师傅看着他,半晌,一跺脚:行!东家说改,就改!
改窑用了五天。
头一天,窑工们将信将疑。顾寒让人把炉膛往里掏深了二尺,烟道收窄,又架了三架大风箱。老窑工蹲在窑口,看着那些新砌的砖,直嘬牙花子:东家,老话说,火大伤窑。您这炉膛,憋得跟闷罐似的,火是拢了,可窑受得住吗?
受不住就重修。顾寒说,受得住,往后就这么烧。
他把自己画的那张图纸展开,铺在砖堆上——炉膛的尺寸、烟道的走向、风箱的安放位置,标得清清楚楚。他不懂烧窑,可他懂温度:钠钙玻璃要一千四百度,不把火憋起来,永远到不了。
雷师傅蹲在旁边,看了那张图纸,看了很久。
东家,他忽然说,您这图画得,跟衙门里修河堤的工图似的。您是干过这个?
没有。顾寒说,我只会算账。
算账好啊。雷师傅说,老雷烧窑三十年,头一回见人拿算账的架势烧窑——火候、配比、时辰,一样一样,都算得明明白白。烧窑要是也能这么算,那就不是手艺,是…他想了想,是学问了。
改窑用了五天。这五天里,顾寒每天穿一次门,把现代能买的东西一车一车拉过来:耐火的砖,细密的筛网,还有一根他自己画了图、让五金铺定做的铜管。
第六天,第七窑点火。
窑火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蒙蒙亮,雷师傅蹲在窑门口,一夜没合眼,眼睛熬得通红。他听见窑里头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化开了,又过了两个时辰,他颤着嗓子喊:
开窑!
窑门打开。热浪扑出来,烤得人脸上发疼。等火气散了,雷师傅探头往里一看——
他整个人,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