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底躺着一块玻璃。一尺见方,通体透亮,没有一丝气泡,像一块凝住的冰。晨光从窑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玻璃上,折出一片干干净净的光。
雷师傅伸出手,想摸,又缩回去,在自己衣襟上使劲擦了擦手,才又伸过去,极轻地碰了一下。
东家…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老雷做琉璃,做了三十年。给宫里烧过琉璃瓦,给庙里烧过佛龛灯。可老雷——头一回见这么透的料。
他蹲在窑门口,摸着那块玻璃,摸着摸着,忽然哭了。
眼泪砸在窑砖上,一声,滚烫的。
值了。他抹了一把脸,老雷这三十年,值了。能烧出这么一块料,死了都值。
顾寒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块玻璃,没说话。
他在心里算账:一窑料,成本是几两银子的炭钱、几百斤碎玻璃(五毛钱一斤,不到一两银子)、一个人工。烧出来的是——一尺见方的透亮玻璃板,搁在应天城的铺子里,能换五十两银子,还不一定买得到。
五十两对几两。十倍的利。
雷师傅,他说,从今往后,这窑一天开一炉。本钱,压到一文不值。
一文不值?
顾寒说,应天城的琉璃铺子,往后——
就都得姓顾了?雷师傅接话。
先让他们活着。顾寒说,往后再说。
他没说的是,琉璃铺子姓不姓顾,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玻璃一旦白菜化,就能干很多事:盖暖房,做镜面,铺窗户,甚至——做军用的东西。
他正想着,手机在怀里震起来。
他走到院墙外头,掏出手机——苏曼。
顾寒,苏曼的声音很急,物流园的老周同意了!三成股份,你出七成,首付三十万,月底前到账。月底前,能凑齐吗?
顾寒回头看了一眼窑场。黑烟滚滚,第七窑的火,还在烧。
他说。
挂了电话,他走回窑场。雷师傅已经把那块玻璃小心地捧起来了,捧在怀里,像捧着一个刚满月的孩子。
东家,铁柱从院门外跑进来,脸色古怪,村口来了个人,说是城里的琉璃铺子派来的,问咱们——这窑,出不出货?
第七窑才刚成,消息就传出去了?
那人说,铁柱咽了口唾沫,他们说,这窑,是妖窑。烧出来的东西,是妖物。
顾寒看着窑顶的黑烟,忽然笑了。
妖窑。
他想起聚宝号刚开张那会儿,也有人说过——妖糖。
让他们说。他说,妖窑出的东西,他们明儿就得来抢着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