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寒先回了一趟现代。
物流园仓库里,他从货架上拿下一个地球仪——二十厘米的,底座是仿红木的,六十块钱。他想了想,又拿了一个,拆开包装,用软布擦了擦,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城西柳溪村,刘基借住在一座老宅里。宅子是浙东会馆的产业,青砖黛瓦,院子里一棵老桂树,开得正盛,风一吹,满院都是桂花香。
顾寒到的时候,刘基正在院里的石桌上摆棋。见他来了,放下棋子:先生来得巧,老夫正愁没人下棋。
草民不会下棋。
不会下棋好。刘基说,会下棋的人,想赢;不会下棋的人,只看。看棋的人,看得比下棋的清楚。
顾寒把包袱放在石桌上:草民给先生带了一样东西。
刘基看了一眼包袱:先生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先生先看。
顾寒解开包袱,把地球仪摆在石桌上。
二十厘米的球体,蓝的海洋,黄的陆地,白的极地,一条条经线纬线画得清清楚楚。底座一转,球就缓缓转起来。
刘基没说话。
他看了很久。先是远远地看,然后凑近了看,伸出手,想摸,又缩回去,最后用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像怕碰坏了似的。
这画的是……
天下。
天下。刘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有点发干,老夫读了一辈子书,以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这球一转——
他顿了顿:老夫这五十年读的书,薄了。
他抬起头,看着顾寒,问了一句:
这画的是谁家的天下?
画的是天下。顾寒说。
天下是陛下的。刘基说,可这球——不是陛下画的,是先生画的。画天下的人,从来不在天下里。
他说完,又低下头,看着那个球。他的手指沿着球面慢慢滑过,滑过那片黄色的陆地,停在一个极小的点上。
大明在哪儿?
顾寒指给他看:这儿。
刘基看了很久。
这么小。他说,老夫当了一辈子官,管过一县、一府,以为那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地方了。先生这球一转——咱大明,就这么点大。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顾寒说不清的东西:先生,这球上的地方,先生都去过?
没有。顾寒说,草民只是知道。
知道。刘基点了点头,没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