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打烊之后。
后门轻轻敲了三下。铁柱开门,外头站着个人,缩着脖子——恒记绸缎庄的柳掌柜。
顾东家。柳掌柜进门就把门掩上了,讪讪的,白天人多眼杂您看,给匀十斤糖?
顾寒给他倒了碗茶:柳掌柜,王家可是放了话,三家不许跟聚宝号往来。
柳掌柜捧着茶,苦笑:顾东家就别寒碜老朽了。
他喝了口茶,叹口气:不瞒您说,王员外许了愿,说三家齐心压您三个月,您撑不住就得并进王家商行。到时候三家跟着分口汤喝。
那你这半夜上门,是——
我孙女生日。柳掌柜的声音低了,六岁,头一回开口要点东西。要糖。
他抬起头:老朽在恒记站了三十年柜台,什么货没见过?您这买卖,跟王员外那套,不是一路。他要的是把人攥在手里——您的牌子立在街上,写的是谁来都一个价
他把茶放下:老朽明儿还来。大大方方地来。
顾寒给他称了糖,二两五一斤,没多收一文,也没少收一文。
柳掌柜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说了一句:顾东家,双合的冯掌柜——他家婆娘早就馋这口了。
第二天,广源的掌柜来了,进门就嚷嚷,说自己是替老婆子买胰子的,谁也不许往外传。第三天,双合的冯掌柜没来,来的是他老婆,拎着篮子,一口气买了四块胰子二斤糖。
三家,散了。
消息传到王员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后宅喂鱼。
二管家在旁边把前后的事说了,越说声越低。
王员外捏着一把鱼食,半天没撒手。鱼在池子里挤成一团,啄着水面。
一颗糖,他慢慢地说,三块破木头牌子,一个说书的,一个洗手的老婆子。
他把鱼食撒进池子,拍了拍手。
人心这东西,王某人弄了一辈子,自问玩得转。可王某人是拿银子买人心——他倒好,他让穷鬼们自己觉着,自己跟员外是一样的。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廊下站住。
备轿。他说,去府衙。
员外,这回带什么礼?
王员外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二管家脖子一凉。
这回不送礼。他说,这回,去还债。去年周大人寿辰,本府备了礼单没送出去——存到今天,该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