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开起来第三天,顾寒发现门外总有一群孩子。
流民的孩子。大的十二三,小的七八岁,衣裳看不出本色,就那么蹲在老槐树底下,看人排队,看人称糖,看人把白花花的糖包进纸里抱走。谁买完了糖当场掰一小块塞嘴里,他们就跟着咽口水,一声不吭。
铁柱看不过去,早上买了十个炊饼发过一回。第二天孩子们来得更多了,二十几个。
铁柱挠着头来找顾寒:爷,这总不能天天发吧?
顾寒站在铺子门口,看那群孩子看了半天。
不发饼了。他说,发活儿。
第二天,铺子门口的树下摆了张桌子。桌上一盘糖,二十块;一串铜钱,一百文,就那么明晃晃搁着。
孩子们围过来,眼睛都直了,没人敢伸手。
顾寒站在桌边:我说个事。聚宝号要招学徒,招十个。包吃住,一个月三百文,教认字,教算账,学成了派去分号当伙计,月钱一两起步。
人群嗡的一声。三百文,够一家三口嚼用半个月了。
但丑话说前头。顾寒指着桌上,这盘糖,这串钱,是考题。你们在这儿看着,我去办别的事。什么时候我回来,东西还是这么些——一个子儿不多,一块糖不少,就成。
他顿了顿:记住,不是不许你们吃、不许你们拿。是这盘糖这串钱,归你们看着。谁要是手脚不干净,你们该拦。
说完他就走了,进铺子,上后堂,其实就隔着一道布帘,坐在里面喝茶。
孩子们不知道。
一个多时辰,布帘里外两个人看了一出戏。
有大孩子把小的拽到身后,站得离桌子远远的,说咱不沾,省得说不清;有个七八岁的瘦猴,一开始盯着糖咽口水,咽了半个时辰,忽然一屁股坐下,背过身去不看了;有个胖乎乎的半大小子,拦了一个伸手的路人,被那人一脚踹翻,爬起来又挡上去,鼻子流着血,嘴还挺硬:这是顾东家的东西!
也有躲开去墙根底下蹲着的,有出主意一人一块分了谁也不知道的。
晌午,顾寒掀帘子出来。
糖一块没少。钱一文没少。胖小子鼻子上的血结了痂,还站在原地。
顾寒把二十几个孩子挨个看了一遍,点出十个:背过身的瘦猴,挡事的胖小子,拽着弟弟的大孩子,还有七个从头到尾站在原地没挪窝的。
你们十个,明天辰时来后院。他说,从明天起,一天两顿干饭,管饱。
又转向剩下的孩子:糖,一人一块,拿回去慢慢吃。往后每月初一,铺子门口施粥——不白施,捡了铺子门口的纸壳、碎砖送来,一碗粥换一担。
那天下午,长乐街的人都在说:聚宝号的顾东家招人,不考认字,不考力气,考的是桌子上的东西动不动。
先生是个问题。
顾寒自己没工夫,一天有一半时辰不在。铁柱不识字。请外面的先生,学堂里的老秀才要价高,还瞧不起商户家的学徒班。
后堂,沈幼薇盘完账正在核数。
有件事,顾寒把门带上,想请你做。
她抬头。
十个孩子,教认字,教算账。顾寒说,教得好,每月一贯钱。
她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我教?
顾东家,她把笔搁下了,声音平平的,我是女子。学堂不收女子,铺子不用女掌柜,这是应天的规矩。
规矩是学堂的。顾寒说,我这儿不归学堂管。字是一样的字,账是一样的账。谁认得,谁就教。
沈幼薇看着他,看了足有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