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抄书两年,指节上一个茧;管账一个月,中指又磨出一个新的。
我教算账,她说,认字我也能教,但教得慢。我自个儿的字,是偷听墙根、拿树枝在地上划出来的,笔顺未必都对。
笔顺对不对,不耽误认字。顾寒说,耽误认字的只有一样——没人教。你被人耽误过,所以你知道怎么不耽误别人。
屋里静了一会儿。
工钱怎么结?她问。
月结。头一个月教完,你要是觉得干不了,工钱照给,人可以走。
不是这个意思。她说,我是问——孩子们的束修,您全免了,饭也管,钱也发。这笔账,入哪一项?
顾寒一怔。
她已经翻开册子,蘸了墨:我建议单立一项,不记在铺子的账上。这项年年只出不进,您要受着,就别叫它,叫。人心这本账,十年才见利息。
顾寒看着她。
本他说。
第二天辰时,后院。
十个孩子站成一排,中间架一块卸下来的旧门板,刷了三遍锅底灰,黑了。
沈幼薇站在门板前,手里一支笔,一碟石灰水。
她没先教写字。她先在门板上写了四个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人,一,十,百。
这四个字认得,她说,你们就能数清楚自己这个月该领多少钱。谁也不会少给一文,谁也糊弄不了你们一文。
她回过身。
我叫沈幼薇。往后你们叫我沈先生。
底下最大的孩子梗着脖子没吭声——一个姑娘当先生,他拉不下脸叫。
她也不恼,点了那个胖小子:你,上来,把字描一遍。
胖小子上去,手抖得厉害,字描得歪歪扭扭,最后那一横划出了门板边。
底下有人笑。
别笑。沈幼薇说,他写歪了,但他写完了。写完的,就是字。歪的字,认得出来,就顶用。
她又看向那个梗脖子的:你上来,写。
一横。最简单的字。
大孩子写完了,站那儿有点讪讪的。
记住这个字。沈幼薇说,账上一是一,二是二。往后你们手里过的每一文钱,都得跟这个一样,横平,竖直。做得到,十年后你们都是掌柜。做不到——
她笔锋一转。
认识再多的字,也只是替别人数钱。
后门外,顾寒站着听了半晌,没进去。
铁柱蹲在他旁边,小声问:爷,我……我能跟着认两个字不?
顾寒看了他一眼:明天你自己去跟沈先生说。
铁柱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