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刻起,顾寒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身契,没有卖身,没有买主。你欠我三十两,我欠你往后几十年的抄书工。账清了,人就清了。
沈幼薇站在门槛里面。
外面的天光落进来,照在她脸上。她那双水盈盈的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地晃了一下。
她没让它掉下来。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头抬高了些。
客官。她说,我以后跟着你——
她顿住了。这个问题的后半句,她问得很轻:
算什么?
顾寒看着她。
堂屋里烧契约的烟火味还没散。檐下的雨滴答滴答,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
这个问题,她在问名分。
在这个年头,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跟着一个不相干的男人走出门去,能的东西只有那么几种:算妾,算婢,算寄养的亲戚,还有些不好听的。
她不要那些。可她得知道。
顾寒想了想,给了她两个字:
算人。
怎么算?她问。
三笔账。顾寒说,你挣的,归你。你欠我的三十两,记着,往后用工钱还。除了这两笔,别的都不算。
不算什么?
不算我的人,不算沈家的人,不算谁家的谁。顾寒说,你想走,随时能走。你觉得这账不对,现在就能走。
沈幼薇站在门槛里,把这三句话,一句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说,我给你抄书。一天两本。
一天一本。
两本。
你手上的裂口还没好透。
好了。她把右手举起来给他看,虎口那道粉色的印子,你看。
顾寒看了一眼。
一天一本半。他说。
沈幼薇抿着嘴,眼睛弯了弯。
她回沈家收拾东西,用了不到一炷香。
出来的时候,还是那个蓝布包袱,还是捆得方方正正。里头是三件旧襦裙、两双鞋、一方旧砚、一支用了四年的笔,还有她抄书攒下来、剩下的那十九枚铜钱。
顾寒在门口等她。
就这些?
就这些。沈幼薇说,旁的,都是沈家的。
她抱着包袱,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三进的宅子——缺耳朵的石狮子,褪了色的匾,门楣上只剩半个字的春联。
看了两息。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顾寒走了。
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