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没再拉他。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头。
茶馆外面,阳光斜着照进来,照在那只碗上,碗里的茶水泛着一点极淡的、琥珀色的光。
老头跪了大概半炷香,才起来。
起来之后,他做了一件顾寒没料到的事。
他把那罐红糖抱过来,放在桌上,往顾寒面前推。
客官,这个您拿去。
我不要。
您拿着。老头说,小的没别的能拿出来。
顾寒看着那罐红糖。
罐子是粗陶的,盖子缺了一个角,用一块布蒙着。
这罐糖多少钱?顾寒问。
一贯二。
你开这茶馆,一个月能挣多少?
老头想了想。
好的时候一贯半。
顾寒沉默了两秒。
他把那罐糖推了回去。
你留着。
客官——
我给你算笔账。顾寒说,你这一罐糖,够你一个月的利。你把它给我,你图什么?
老头答不上来。
你图的不是糖。顾寒说,你图的是往后还能买到我这个糖。
老头的嘴动了动。
顾寒从怀里又掏出一包,放在桌上。
比刚才那包大十倍。
这个,他说,一斤。送你。
老头的手在袖子里抖。
客官,我不能收——
你听我说完。顾寒说,明天我带十斤来,放在你这儿。你卖茶的时候,一碗加一勺,茶价涨三文。涨出来的三文,一文归你,两文归我。
老头愣住了。
那……那我要是卖不动呢?
卖不动,你把我这十斤糖白吃了。顾寒说,我不收你钱。
老头的眼睛又红了。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最后一把抓住顾寒的袖子。
客官,您贵姓?
姓顾。
顾先生。老头说,小的姓吴,这茶馆叫一碗春。您什么时候来,小的什么时候给您留座。
出门的时候,赵铁柱在门外站着。
他进去了吗?没有。他一直在门外,站得笔直,像根柱子。
顾寒走出来,他跟上。
那糖,赵铁柱咽了口唾沫,甜么?
顾寒看了他一眼。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那一小包,撕开,倒了一点在赵铁柱手心里。
赵铁柱低头看着掌心那一小撮白。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停住了。
顾寒看着他那张脸——那张憨脸上,眉毛一点一点往上抬,眼睛一点一点睁大,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赵铁柱说。
这个……
这个四文钱一斤。
赵铁柱看着掌心那点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握起来,攥成拳,塞进怀里。
他说,我把这个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给我娘尝。赵铁柱说,她这辈子没吃过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