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跟出来,站在他身后。
我娘说,赵铁柱的声音低下去,我这条命是您的,柱子也是您的。
顾寒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这么说?
我也这么说。
我不收。顾寒说。
赵铁柱愣住了。
我不要你的命。顾寒说,我要你活着,给我干活。命是你的,活儿是我的。这样你活着才有意思。
赵铁柱站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这辈子没听过这种说法。
两个人沿着臭水沟往回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赵铁柱忽然停下。
我……他搓了搓手,那双手上全是裂口,我想跟您学认字。
顾寒停下脚步,转过身。
认字?
为什么要认字?
赵铁柱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草鞋。鞋帮散了,大脚趾从破口里露出来,指甲是黑的。
我娘说的。他说,她说我要是识两个字,就能去码头账房里当个记账的。记账的一天五十文,还管饭,不用挑担。
他顿了顿。
挑担这活儿,我今年三十二,干到四十就废了。码头上那些老挑夫,四十岁以后腰就直不起来,只能去给人看门。
顾寒看着他。
看了很久。
赵铁柱。
你要学的不是认字。
赵铁柱抬起头,一脸茫然。
你要学的,是不用挑担。顾寒说。
赵铁柱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低下头,很轻地了一声。
那声里有点别的东西——不是害羞,是被说穿了之后的一点难堪。
顾寒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教你。他说。
赵铁柱猛地抬起头。
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
先把话说清楚。顾寒说,我不止教你一个人。
赵铁柱愣了。
还有谁?
顾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过那片洼地,绕过一滩黑水,走上城墙根那条斜坡。
斜坡很陡,他那双运动鞋底下的纹路早就磨平了,踩在湿土上打滑。他伸手扶了一下墙。
我手里有三百多面镜子。他说,这些镜子卖完了,我还有什么?
赵铁柱跟在后面,听不懂。
爷,镜子卖完了,您再进啊。
从哪儿进?
赵铁柱答不上来。
顾寒也没指望他答。
他走到坡顶,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棚户区。
夕阳压在城墙的锯齿上,把那一片低矮的茅草顶染成了暗红。有几处已经冒起了炊烟,直直地往上飘,风一吹就散。
我要在这边开个学堂。顾寒说。
学堂?
教认字,教算账。顾寒说,教多少人,看有多少人来。来的,我管饭。
赵铁柱站在坡下,仰着脸看他。
夕阳把顾寒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赵铁柱脚边。
他说,那得花多少钱啊。
顾寒转过身,往粮仓的方向走。
不花钱。他说,花的是往后三十年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