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旧的那块壳——脓和药粘成的硬壳——用镊子一样的动作,一点一点揭下来。揭到一半,底下是一汪黄绿色的脓,往外冒着热气。
顾寒把脓擦干净。
然后用浓糖水浸过的布条,把整个创面填满。
填到第三块布条的时候,赵母醒了。
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尖,然后就哑了。她的手在床沿上抓,指甲抠进木头里。
赵铁柱一个箭步冲进来,被顾寒一把拦住。
别动她。
我娘——
按住她的手。顾寒说,别按伤口。
赵铁柱跪下去,两只大手握住他娘的两只手。他娘的手在他掌心里抖,抖得像一片叶子。
赵铁柱低着头,一声不吭。
一个时辰之后,顾寒做完了。
新的布条填在创面上,外头用干布条缠了三圈,打个结。
赵母昏过去了。
顾寒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墙,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刚才那一个时辰,他全部的精神都绷在一根线上,现在那根线松了,身体开始还账。
赵铁柱还跪在床边,握着他娘的手。
先生。他忽然开口。
我娘能活吗?
顾寒抬起头。
棚子里那束光柱已经斜了,从屋顶移到地上,颜色从白变成黄。
没有药。他说,这样撑不了几天。
赵铁柱没动。
什么药?
一种白色的粉末。顾寒说,很便宜。在我那边,二十九块钱能买很多。
二十九块是多少?
顾寒没答。
他撑着墙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头看了看天。
天快黑了。
我明天去拿。顾寒说。
明天?
明天。顾寒转过身,我今天已经——
他停住了。
他想说的是我今天已经穿过一次了。但这句话他不能说。
我今天回不去了。他改口,明天一早就去。
赵铁柱从地上站起来。他比顾寒高半个头,站在那间矮棚子里,得弯着腰。
他看着顾寒,看了很久。
那双肿着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先生。他说,你要是不回来呢?
棚子里静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接着是有人在用木棒捶衣服,梆,梆,梆。
顾寒看着他。
你信我吗?
赵铁柱没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大手——虎口的裂口里还嵌着黑泥,指甲缝里是码头上的麻绳屑。
然后他抬起头。
顾寒走出棚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臭水沟那股味道在傍晚的冷风里淡了一些,但没散。
他走过那片洼地,绕过一摊黑水,走到城墙根下。
四下没人。
顾寒靠在城墙上,闭上眼,手指按上眉心。
那股热从骨头里渗出来。
眼前一白。
水泥地。白光。望不到边。
顾寒没有停下。他抓起身旁的药袋——空的,他没什么可带的——往出口的方向走。
一步,两步。
他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脚下是硬邦邦的水泥路面,鼻子里是江城汽车尾气的味道。
天刚亮。
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打在空荡荡的街上。
顾寒站在医院后巷的垃圾房旁边,抬起手,看了一眼手机。
早上六点十四分。
他攥着手机,转身就跑。
跑出巷口,他站在马路边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最近的一家药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这个点没开门呢。
开着门的那种。顾寒说,二十四小时的。
早上六点四十七分,顾寒站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的玻璃门外。
卷帘门拉着一半,里面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值班的姑娘,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吓了一跳。
您好,买药?
阿莫西林。顾寒说,要胶囊的,0.25 克一粒的那种,有多少拿多少。
姑娘站起来,看着他。
阿莫西林是处方药。
我知道。
您有处方吗?
顾寒站在那儿,身上的灰卫衣被他撕掉了一半,下摆参差不齐地挂着,脸上还有一道干的血印。
他看着那个姑娘,看了三秒。
没有。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