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章 二十九块(1 / 2)我带现代仓库回洪武首页

臭水沟在城南墙根底下。

那不是一条沟,是一片洼地,城里的污水全往这儿淌,天长日久积成一片黑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沫。风一吹,那股味道能飘出二里地。

洼地边上搭着七八间棚子。泥墙,茅草顶,墙根用几块碎砖压着,怕风掀。

赵铁柱在最里头那间门口停下。

到了。

顾寒看了一眼那间棚子。

比他想的还小。半人高的门,得低着头进。屋顶的茅草缺了一块,用一块破席子盖着,席子上压了两块石头。

赵铁柱在门口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里面没人应。

赵铁柱侧过身,让顾寒先进。

顾寒弯下腰,钻了进去。

里面很暗。

只有一处漏光——就是屋顶那个洞,一束灰白的光柱斜着打下来,光柱里全是在飘的灰。

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顾寒才看清屋里。

一张木板床,两条长凳架着几块板,床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是一床被子,被子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床上躺着一个人。

顾寒走过去。

他先闻到的是那股味道。

不是臭味。是甜味,一种腻人的、腐烂的甜,压在底下的是脓的腥。两种味道搅在一起,闷在这间不透风的棚子里,浓得能挂住。

顾寒停了两秒,然后掀开了被子。

赵母侧躺着,面朝里。她很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的衣服空荡荡地挂着。

顾寒伸手,轻轻把她翻过来一点。

后背,左肩胛骨下面。

那一块烂了。

巴掌大。边缘发黑,中间是一个洞,洞里塞着一团发黄的东西——是上一次敷的药,已经跟脓粘在一起,结成壳。周围的肉红肿发亮,摸上去——顾寒没敢摸,他能看见那一片皮肤在往外鼓,鼓得紧绷绷的。

他用手指背在伤口边上三寸的地方碰了一下。

烫。

她这样多久了?

溃了三个月。赵铁柱站在门口,声音闷闷的,上个月开始发烧。这礼拜烧得厉害,认不得人。

吃东西了吗?

喝两口水。别的咽不下。

顾寒把手收回来。

他蹲在床边,看着那个洞。

三年医学院?没有。他这辈子学的专业是工商管理,跟医学唯一的关系是他妈生病之后他查了两年资料,查到后来,医院里那些化验单他比有些实习医生看得还熟。

但他认得出这个。

痈。多个毛囊的深部感染,坏死,化脓。已经破溃。周围红肿热痛,边界不清,按压有波动感——说明脓腔在往深处走。

再加上高热、意识模糊、无法进食。

细菌入血了。

在顾寒那个年代,这病有个名字叫败血症。用对了抗生素,一周能压下来。用错了,或者没得用,从高热到休克到死亡,最快三天。

赵铁柱在门口,还在等他说话。

顾寒慢慢站了起来。

有药吗?

赵铁柱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郎中给的,拔毒膏。二两银子一贴。

顾寒接过来,打开。

黑乎乎的一块膏药,闻着有股樟脑和什么草的味。

贴了多少回?

三回。

管用吗?

赵铁柱没说话。

顾寒把纸包包好,还给他。

先烧水。他说。

赵铁柱用半个破瓦罐烧了一罐水,架在门口用三块石头支起的火塘上。火烧得很慢,湿柴,冒的烟比火多。

顾寒趁这个工夫,把那把不锈钢水果刀拿了出来。

他拔了一根头发,把刀刃在头发上刮了一下。

断。

他又从怀里掏出打火机,一声打着,把刀刃放在火苗上烤。

烤了三十秒,翻面,再烤三十秒。

赵铁柱蹲在旁边看着,眼睛瞪得溜圆。

先生,你这是——

消毒。

消什么?

杀看不见的东西。顾寒说,你们管那叫毒。我们管那叫细菌。

赵铁柱听不懂,但他不再问了。

水开了。

顾寒把刀放在一边,从背包里掏出他从批发市场带来的那包缝衣针,抽出一根,也烤了。

然后他把自己在现代穿的那件灰卫衣脱了,撕成条——卫衣是化纤的,撕起来费劲,他用牙咬住一角,撕了七八分钟,撕出六条布。

赵铁柱看着他撕衣服,喉咙动了一下,没吭声。

顾寒把布条放进开水里煮。

煮完,他捞出来,拧干,摊在一块干净点的破木板上晾。

最后,他做了一件赵铁柱看不懂的事。

他从编织袋里抓出一把水果硬糖——那种散装的、一块钱一两的橘子味硬糖。他把糖纸一颗一颗剥开,把糖全丢进那只干净的破碗里,然后冲了半碗开水。

糖化开了。

化得很慢,顾寒用一根干净的筷子搅,搅了五分钟,搅成半碗黏稠的、黄澄澄的浓糖水。

赵铁柱终于忍不住了。

先生,我娘不能吃甜的——

不是给她喝的。顾寒说。

他把那半碗浓糖水端到床边,用筷子夹了一团布条,在糖水里浸透。

然后他把布条拧到半干,敷在那个洞上。

赵母疼得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呻吟。

顾寒的手停住了。

忍一忍。他说。

他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