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水沟在城南墙根底下。
那不是一条沟,是一片洼地,城里的污水全往这儿淌,天长日久积成一片黑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沫。风一吹,那股味道能飘出二里地。
洼地边上搭着七八间棚子。泥墙,茅草顶,墙根用几块碎砖压着,怕风掀。
赵铁柱在最里头那间门口停下。
到了。
顾寒看了一眼那间棚子。
比他想的还小。半人高的门,得低着头进。屋顶的茅草缺了一块,用一块破席子盖着,席子上压了两块石头。
赵铁柱在门口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里面没人应。
赵铁柱侧过身,让顾寒先进。
顾寒弯下腰,钻了进去。
里面很暗。
只有一处漏光——就是屋顶那个洞,一束灰白的光柱斜着打下来,光柱里全是在飘的灰。
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顾寒才看清屋里。
一张木板床,两条长凳架着几块板,床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是一床被子,被子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床上躺着一个人。
顾寒走过去。
他先闻到的是那股味道。
不是臭味。是甜味,一种腻人的、腐烂的甜,压在底下的是脓的腥。两种味道搅在一起,闷在这间不透风的棚子里,浓得能挂住。
顾寒停了两秒,然后掀开了被子。
赵母侧躺着,面朝里。她很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的衣服空荡荡地挂着。
顾寒伸手,轻轻把她翻过来一点。
后背,左肩胛骨下面。
那一块烂了。
巴掌大。边缘发黑,中间是一个洞,洞里塞着一团发黄的东西——是上一次敷的药,已经跟脓粘在一起,结成壳。周围的肉红肿发亮,摸上去——顾寒没敢摸,他能看见那一片皮肤在往外鼓,鼓得紧绷绷的。
他用手指背在伤口边上三寸的地方碰了一下。
烫。
她这样多久了?
溃了三个月。赵铁柱站在门口,声音闷闷的,上个月开始发烧。这礼拜烧得厉害,认不得人。
吃东西了吗?
喝两口水。别的咽不下。
顾寒把手收回来。
他蹲在床边,看着那个洞。
三年医学院?没有。他这辈子学的专业是工商管理,跟医学唯一的关系是他妈生病之后他查了两年资料,查到后来,医院里那些化验单他比有些实习医生看得还熟。
但他认得出这个。
痈。多个毛囊的深部感染,坏死,化脓。已经破溃。周围红肿热痛,边界不清,按压有波动感——说明脓腔在往深处走。
再加上高热、意识模糊、无法进食。
细菌入血了。
在顾寒那个年代,这病有个名字叫败血症。用对了抗生素,一周能压下来。用错了,或者没得用,从高热到休克到死亡,最快三天。
赵铁柱在门口,还在等他说话。
顾寒慢慢站了起来。
有药吗?
赵铁柱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郎中给的,拔毒膏。二两银子一贴。
顾寒接过来,打开。
黑乎乎的一块膏药,闻着有股樟脑和什么草的味。
贴了多少回?
三回。
管用吗?
赵铁柱没说话。
顾寒把纸包包好,还给他。
先烧水。他说。
赵铁柱用半个破瓦罐烧了一罐水,架在门口用三块石头支起的火塘上。火烧得很慢,湿柴,冒的烟比火多。
顾寒趁这个工夫,把那把不锈钢水果刀拿了出来。
他拔了一根头发,把刀刃在头发上刮了一下。
断。
他又从怀里掏出打火机,一声打着,把刀刃放在火苗上烤。
烤了三十秒,翻面,再烤三十秒。
赵铁柱蹲在旁边看着,眼睛瞪得溜圆。
先生,你这是——
消毒。
消什么?
杀看不见的东西。顾寒说,你们管那叫毒。我们管那叫细菌。
赵铁柱听不懂,但他不再问了。
水开了。
顾寒把刀放在一边,从背包里掏出他从批发市场带来的那包缝衣针,抽出一根,也烤了。
然后他把自己在现代穿的那件灰卫衣脱了,撕成条——卫衣是化纤的,撕起来费劲,他用牙咬住一角,撕了七八分钟,撕出六条布。
赵铁柱看着他撕衣服,喉咙动了一下,没吭声。
顾寒把布条放进开水里煮。
煮完,他捞出来,拧干,摊在一块干净点的破木板上晾。
最后,他做了一件赵铁柱看不懂的事。
他从编织袋里抓出一把水果硬糖——那种散装的、一块钱一两的橘子味硬糖。他把糖纸一颗一颗剥开,把糖全丢进那只干净的破碗里,然后冲了半碗开水。
糖化开了。
化得很慢,顾寒用一根干净的筷子搅,搅了五分钟,搅成半碗黏稠的、黄澄澄的浓糖水。
赵铁柱终于忍不住了。
先生,我娘不能吃甜的——
不是给她喝的。顾寒说。
他把那半碗浓糖水端到床边,用筷子夹了一团布条,在糖水里浸透。
然后他把布条拧到半干,敷在那个洞上。
赵母疼得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呻吟。
顾寒的手停住了。
忍一忍。他说。
他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