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
霉味,干草味,还有那股陈年粮食的甜腥气。
顾寒睁开眼,手还扶着车把。
车在。
他松开手,先做的不是卸货,而是侧身贴到墙边,从木板缝里往外看。
巷子空着。
天是灰的,看时辰大概是午后。
顾寒退回粮仓中央,蹲下来解开绳子。
他抽出一个编织袋,拉开,抽出一把不锈钢水果刀。
刀刃在灰白的光里亮了一下,很冷。
他把刀翻过来,看刀背。
刀背上有冲压的钢印,三个小写字母。
顾寒用拇指蹭了蹭那三个字母,然后把刀插回去。
他把七个编织袋重新码好,只留下一个袋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挑挑拣拣装了半袋。
镜子二十面,打火机一百个,水果刀五把,糖果两斤,缝衣针五包。
装完,他把剩下的六个袋子往粮仓深处的稻草堆后面推,推到墙角,又拖了两捆干草盖上。
然后他扛起那个半满的袋子,推开木门。
顾寒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沉。那半袋东西二十来斤,他扛得动。
是因为这身衣服。
水洗牛仔裤,破洞,荧光绿鞋边的鞋,还有那件灰卫衣。
路上的人看他的眼神,跟前几天一样——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最后停在鞋上。
走过第三条街的时候,他开始后悔没早点弄一身本地衣服。
转过一个弯,前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能通到城南那片旧货摊。顾寒昨天踩过点,那里人多,好脱手。
他走进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头长着枯草。
走到一半,顾寒停住了。
前面站着三个人。
不对,是蹲着三个。
巷子中间,三个人蹲成一排,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太阳其实没有,天是阴的,但他们的姿势还是朝着有光的那一侧。
中间那个先站起来。
二十来岁,穿一件短褐,腰里系根草绳,头发乱蓬蓬地用一根布条扎着。他站起来的时候,另外两个也站起来了。
三个人,堵住了巷子。
顾寒停住脚步。
他往回看。
身后也有两个人,已经把巷口堵上了。
五个人。
顾寒把肩上的编织袋放下来,放在脚边。
几位。
外乡人?中间那个说。
过路的。
过路的。那人笑了,往前走了一步,过路的背这么大个袋子?
什么货?
小玩意儿。
那人又走了一步。
打开看看。
顾寒没动。
那人说,开完让你过。
后面那两个也往前走了两步。
顾寒站在原地,脑子里算了一遍。
五个人。他打不过。跑也跑不过——他背着东西,巷子又窄。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裤兜。
兜里有那个透明的一次性打火机,还有最后两百六十块人民币。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机从后兜摸出来,塞进袜子里。
然后他弯下腰,把编织袋的口解开。
那人探头看了一眼。
袋子里是二十面小镜子,塑料边框,背面印着卡通兔子。
那人愣了一下。
这什么?
镜子。
镜子?那人伸手,抽出一把不锈钢刀,那这又是什么?
那人把刀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往旁边墙上的一块旧木板上砍。
刀砍进去两寸,拔出来,木板上留一道口子。
刀刃没事。
那人的眉毛跳了一下。
他把刀翻过来,看刀背上的钢印,看不懂,又把刀在袖子上蹭了蹭。
这刀,他说,卖多少?
顾寒看着他。
不卖。
不卖?那人笑了,那你这趟是去哪儿?
城南。
城南好啊。那人说,城南有市。你卖了钱,回头从这儿过,我们再聊聊。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出一条道。
顾寒弯下腰,重新把袋口扎上。
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他做了一件事。
指尖按上眉心。
热。
那个半满的编织袋,从他脚边消失了。
那人正低头点烟——火石打了两下没着。
等他抬起头,顾寒还站在那儿。
脚边空了。
那人手里的火石地掉在地上。
东西呢?
什么东西?
你那袋子!
顾寒摊开两只手。
空的。
那人的脸变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又猛地往前,一把揪住顾寒的衣领。
你给老子变哪去了!
后面那四个围了上来。
五个人,把顾寒围在中间。
那人另一只手抬起来,攥成拳头,举到顾寒鼻子跟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