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法。他说,你会妖法。
顾寒没挣扎。
他看着那只拳头,看着那个人的脸。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很低,很闷,像一口钟。
让开。
五个人同时回头。
巷子那头站着一个人。
顾寒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高度。
很高。比那五个人高出一个头不止,肩膀宽得像一扇门。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比顾寒的大腿还粗。
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是黑的。
他挑着一副空担子,扁担搭在肩上,一只手扶着。
一张脸很憨,眉毛很浓,眼睛不大,眼皮有点肿,像是常年没睡够。
让开。他又说了一遍。
那五个人里,有一个先笑了。
哪来的憨货——
最后那个字没说完。
顾寒没看清那个大汉是怎么动的。
他只看见一只手伸过来,比他的脸还大一圈,五个手指张开,按在那个人的脸上。
然后那只手往侧面一甩。
那人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瘫在地上不动了。
巷子里静了一秒。
剩下那四个人往后退。
铁……铁柱哥。其中一个声音发颤。
大汉没说话。
他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横着握在手里,往前走了一步。
那四个人散了。
跑得比喊得还快。
大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跑远,然后转过身。
他看着顾寒。
看了三秒。
你没事吧?
没事。
你那袋子呢?
顾寒说:没了。
大汉了一声。
他弯腰捡起那块掉在地上的火石,走过来,递给顾寒。
这个,是你的么?
不是。
大汉把火石揣进自己兜里。
他扛起扁担,转身要走。
等一下。顾寒说。
大汉停下。
顾寒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这个人比他高半个头,得有两米。
你叫什么?
赵铁柱。
哪个铁,哪个柱?
铁打的铁,柱子的柱。大汉说,我爹起的,说命得硬,得起个硬名字。
顾寒点点头。
我姓顾。顾寒。
你在这片儿拉活?
赵铁柱说,城南码头,卸货,挑担。一天三十文,管两顿。
一天三十文。顾寒说。
你一顿吃多少?
赵铁柱愣了一下,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又翻了一下。
十个炊饼。
顾寒看着他。
你一天挣三十文,两顿管饱,剩不下钱?
剩不下。
钱呢?
赵铁柱低下头。
他伸出手,把掌心摊开给顾寒看。
那是一双比顾寒见过任何一双手都大的手。虎口全是裂口,裂口里嵌着黑泥,新伤压着旧伤,指关节全都肿着。
给我娘抓药。他说。
你娘怎么了?
背痈。赵铁柱说,去年冬天起的,一开始是块红,后头烂了个洞。郎中说要拔毒,拔了三回,一回二两银子。
三回六两。
好了吗?
赵铁柱摇头。
郎中说,毒入血了。他说,上礼拜开始说胡话,认不得人。
他抬起头。
那双肿着的眼睛看着顾寒,很淡,没有那种求人的神色。
他只是把这件事说出来了,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郎中说,准备后事。赵铁柱说。
巷子里很静。
顾寒站在那儿,看着这双两米高的肩膀,看着那双肿着的眼睛。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阿莫西林,一盒二十四粒,药店卖十六块。
碘伏一瓶,八块。
纱布,五块。
一共二十九块。
顾寒看着赵铁柱。
你住哪儿?他问。
城南,臭水沟边上。
带我去。
赵铁柱没动。
去做什么?
看看你娘。
赵铁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扁担换了个肩。
跟我来。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