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乔安的电话把沈南枝从睡梦里叫醒。
“热搜第一。”
沈南枝睁开眼，先看见床边那本合上的旧笔记本，再看见季常搭在她腰间的手。
昨晚回家以后，他们没有再谈案子。
她把父亲的照片放回书房，季常替她倒了杯水，两个人站在窗边很久，谁也没有急着给这个结果写一句总结。
顾家被判，宋氏还在，那个留下一个字母的人也还在。
她知道，事情不会因为一场宣判就全部安静。
可至少这一夜，她第一次没有在半梦半醒间去想哪一份材料还缺页。
“你成爽文女主了。”
乔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新闻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豪门弃妇逆袭、三十亿遗产、前夫入狱、前公公伏法，还有人说你是江城最贵的离婚案当事人。”
沈南枝坐起身。
季常被她的动作惊醒，伸手替她把滑到肩下的被角拉好。
“具体新闻内容呢？”
“公开判决被各家媒体分成了很多篇，案件事实和你的庭上陈述都被反复引用。”
乔安翻着手机。
“还有人把你父亲的经历整理成时间线，从进厂、创业、沈氏科技成立，到后来被做空，阅读量破了千万。”
沈南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消息正在不断跳进来。
合作邀约。
访谈邀请。
行业论坛发言。
商会荣誉席位。
还有一些她甚至记不清是谁的号码，发来语气熟稔的祝贺。
她没有点开。
手机上方，一条来自W的消息安静地躺在那里。
恭喜。
你父亲的账清了。
要不要聊聊，我的账？
昨晚她没有回复。
到现在也没有。
“公司楼下有记者吗？”
“有人守着了。”
乔安的语气终于收敛了些。
“我让行政从后门进出，暂时没有人跟上来。”
沈南枝掀开被子下床。
“今天的日程全部压掉。”
“全部？”
“上午的会议改线上，下午的合作邀约统一回复，任何需要采访的活动都不接。”
乔安“你不准备趁热打铁？”
“打什么铁？”
沈南枝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的街道开始拥挤，雨后的路面映着车灯，远处确实停着几辆采访车。
“案件结束以后，我还有公司的事，还有我妈，还有小宇。”
“我没打算把人生再交给下一群等着看戏的人。”
季常起身，站在她身后。
他穿好衬衣，袖口还没有扣上，伸手从她手里接过窗帘，重新拉严。
“今天先吃饭。”
沈南枝转过身。
“我刚才听见乔安说，我成爽文女主了。”
“她说得不准确。”
“哪里不准确？”
“爽文女主不会早上七点还在找拖鞋。”
沈南枝低头看向脚边。
她确实穿上拖鞋。
她看着他，忽然伸手勾住他的领带。
“那你是什么？”
“负责提醒女主吃饭的人。”
“听起来不太像男主。”
“男主也需要工作。”
她没忍住笑了，踮起脚吻住他的唇。
季常的手掌落在她腰侧，稳稳扶住她，低头回应这个吻。
清晨的阳光刚刚越过窗台，落在两个人身上，沈南枝的指尖慢慢攥紧他胸前的衣料。
“今天不要管我太多。”
“今天你得听。”
“为什么？”
“我昨晚观察过，判决之后，你只睡了三个小时。”
她抬手在他肩上轻拍一下。
“律师的观察范围是不是太宽了？”
“涉及客户身体状况，属于必要核查。”
“我不是你的客户了。”
季常看着她。
“那更应该听。”
一句话落下来，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沈南枝望着他，眼底的笑意慢慢柔下来。
从前她总觉得，婚姻里最危险的是有人替她决定。
现在，她知道两个人之间的照顾可以有分寸，也可以在她需要的时候，接住她不愿承认的疲惫。
“好。”
她扣好外套。
“今天听你的。”
洗漱结束后，两个人一起下楼。
楼道口果然有记者。
物业人员挡在门外，礼貌说明住户不接受采访。
沈南枝没有停留。
她和季常从地下车库离开，车驶出小区，乔安又打来电话。
“第一份邀请来了。”
“什么邀请？”
“太太茶会。”
沈南枝正在看红灯，听见这几个字，眼神终于有了些变化。
乔安在那头笑得不行。
“还是联名邀请，发起人里有三位，当年在顾家老宅把你安排在最边上，还让人把你的茶杯收走过。”
季常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沈南枝平静地问：“邀请内容呢？”
“说是江城女性企业家私享茶会，希望你分享婚姻与事业转型经验。”
“经验可以写成公开文章。”
“她们说现场交流更有温度。”
“那就让她们自己温暖。”
乔安笑了一声。
“怎么回？”
沈南枝看着前方的红灯。
“近期不空。”
“就四个字？”
“够了。”
“我认识你二十年，没见过你为哪个男人买花买得这么认真，也没见过你拒绝茶会拒绝得这么认真。”
“她们邀请的是沈总。”
“那你去不去？”
“近期不空。”
乔安彻底笑出声。
沈南枝挂断电话，侧头看季常。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动了。”
“是对你今天的日程安排有信心。”
“那家茶会以前也邀请过你？”
“我不在她们的名单里。”
“现在呢？”
季常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现在她们可能会邀请我一起去。”
“如果她们邀请呢？”
“我也近期不空。”
沈南枝笑着转回头。
车在下一个路口停下。
公司楼下的记者比预想中更多，乔安安排人从侧门接应。
沈南枝没有下车，先打开笔记本电脑，通过视频参加了南枝资本的晨会。
会议开始前，乔安把一封商会的正式邮件投到屏幕上。
“这个比茶会正式，江城商会年度榜单，准备把你放进年度女性商业人物候选名单，还附带荣誉席位。”
“条件呢？”
“出席晚宴，接受专访，再拍一组宣传照。”
“回复近期不空。”
乔安挑眉。
“商会也这样回？”
“所有采访都这样回。”
视频会议里，几位负责人交换眼神。
其中一人问：“沈总，今天的公开热度很高，南枝资本如果现在集中发声，能进一步扩大品牌影响力。”
沈南枝“品牌影响力不是靠我重复一遍判决内容建立的。”
“那这波热度就这么放掉？”
“热度会过去，能力不会。”
她打开远恒新能源的测试进展表。
“该做的项目照常推进，合作照正常流程谈，科技园的运营照旧，任何人不要把公司的工作改成围绕我个人的新闻。”
“包括对外宣传。”
“包括对外宣传。”
乔安看着她。
“你真的不打算开个发布会？”
沈南枝摇头。
“他们敬的不是我，是判决书。”
她将邮件关掉。
“这份敬，收着，但别当真。”
会议室里没人再劝。
从顾家被扫地出门以后，她学会了不依赖任何人的掌声。
那时她需要钱，需要证据，需要一个能让她站起来的机会。
现在，她站起来了。
再往前走，就不能只靠别人对她的惊讶。
中午，楼下的记者终于散去一部分。
沈南枝让乔安把需要回复的邮件统一整理成两类。
纯采访，不接。
真实项目合作，按尽调和权限办理。
没有“胜利者专访”。
没有“前豪门太太现身说法”。
她甚至拒绝了一家财经媒体提出的专栏邀约。
文章题目拟好。
从顾太太到南枝资本掌舵人。
乔安看着标题，问：“这个写得不差。”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接？”
“我不想再从顾太太开始。”
沈南枝将邮件拖进待回复文件夹。
“我的人生不是从嫁给顾世安开始，也不是从离开顾家以后才有价值。”
乔安没再说话。
她低头把邮件退回。
下午，沈南枝提前离开公司，去菜市场买了些新鲜蔬菜。
她没让助理代买。
也没戴帽子和口罩，穿着简单的长风衣，拎着一个帆布袋走过摊位。
有人认出她，停下来多看两眼。
卖鱼的老板低声问：“您是不是新闻里那个沈总？”
沈南枝笑着说：“买两条鲫鱼，别问案子。”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也笑。
“行，鱼不问。”
不远处，有人拍下了照片。
半小时后，乔安发来截图。
新闻热图上，沈南枝拎着菜袋，站在鱼摊前挑鱼。
评论区一片议论。
她怎么在买菜。
赢了这么大的案子还自己买菜。
季常看到后，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沈总买菜的照片，比庆功宴好看。
沈南枝低头回他。
你今天话很多。
下一条消息很快过来。
她看着那句话，嘴角慢慢弯起来。
回到家，母亲把顾小宇接回来。
孩子正在客厅里用积木搭一座歪歪扭扭的高楼，见她拎着袋子进门，立刻跑过来。
“妈妈，今天买了什么？”
“鱼，青菜，还有你喜欢的玉米。”
“那今天是不是庆功宴？”
“不是。”
沈南枝将菜放进厨房。
“今天只是晚饭。”
林淑华从阳台收好衣服，转身看她。
“判决以后，怎么还自己买菜？”
“想吃家里的饭。”
“外面不是有很多人要请你吃饭？”
“她们请的是沈总，不是我。”
林淑华轻轻笑了一下。
“那你回家做沈南枝。”
沈南枝洗了手，开始择菜。
顾小宇蹲在旁边，认真把玉米一粒粒剥下来，剥得有大有小，最后还剩下一堆碎粒。
季常后来到。
他手里没有花，也没有文件，提了一袋水果。
顾小宇跑去接他。
“季叔叔，妈妈今天买鱼了。”
“知道。”
“你怎么知道？”
“她发消息说，鱼不问案子。”
顾小宇想了很久，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厨房里，沈南枝正在切葱。
季常洗完手，接过她手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