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告人顾世安,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七年。”
审判长的声音落下来,沈南枝正站在旁听席前。
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攥紧。
这句话,她听清了。
七年。
顾世安的膝盖忽然弯了一下。
身旁的法警及时扶住他。
他没有看向辩护席。
望着正在宣读判决的审判长。
意味着很多个早晨。
很多个不能自己选择去哪里的夜晚。
也意味着从前那种只要转一笔钱、换一份协议、再找个人把话说圆,就能重新坐回原位的日子,到这里结束了。
沈南枝身边,林淑华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她伸手握住母亲。
直到此刻,母亲才把一直屏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庭审结束后,她们等了数日,才收到正式的宣判通知。
沈南枝没有每天追问。
补充记录按要求核完,来电线索依法转交,关于省城那位退休人员提出的评审说明,也进入核实渠道。
姓名和具体经历尚未确认,她没有把一个来电就当成新的答案。
她把今天的时间写进日程。
早晨出门,林淑华站在玄关,反复摸自己的证件。
“带着呢,妈。”
沈南枝替她把包扣好,又放进去一小包纸巾。
林淑华看见了,没说什么。
两个人都知道,这一天等得太久。
此刻,判决仍在宣读。
法院分别说明认定的事实、采纳与未予采纳的意见,以及各项行为的法律评价。
顾世安婚姻存续期间的资金转移,与相关财产处理事项被依法区分。
其中涉及刑事追究的具体行为,包括商业贿赂及妨害作证等,分别依据证据作出认定。
不是因为他对婚姻不忠,就判他坐牢。
也不是因为沈南枝受过委屈,就让法庭替她补上一种罪名。
判决对照的,是他做过的事。
支付过的款。
递出去的文件。
还有在那间私房菜馆里,亲口说出的那句话。
你女儿在哪儿上班,我知道。
今天,却需要别人扶着才能站住。
法庭没有因他的反应中断宣读。
财产处理、违法所得追缴以及后续执行事项,都依照判决主文明确。
沈南枝望着前方,忽然想起顾世安把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的那一天。
纸张很新。
他说得也很轻松。
仿佛房子、孩子和她付出的七年,都可以在一处签名后,归到他认为合适的位置。
她那时连拿起笔,都觉得手重。
如今,她没有再等他递来任何东西。
该由她决定的生活,早已回到自己手里。
该由法律判断的行为,也终于有了结果。
“下面宣读被告人顾伯庸相关判决。”
林淑华的手猛地收紧。
沈南枝转头看了一眼母亲,又将目光移回去。
顾伯庸始终低着头。
那份被他反复要求调取、声称能证明沈望山欠他的旧协议,经过质证。
真实的签名,并不能替后加条款证明效力。
他曾想借沈望山的名字,把自己重新放回债权人、投资人和受损者的位置。
可判决读到的,是经审理认定的组织协调、虚假交易、失实评估和后续资产安排。
各环节的具体行为,一项项被指出。
不是所有人都承担同样责任。
也不是一句幕后主使,就省去每一份证据。
正因为这些事实被分开、核对、重新接上,顾伯庸才无法再把它们全部藏回“商业决策”四个字里。
审判长宣读其罪责与刑罚。
重刑。
原有的非羁押状态不再维持,相关羁押、交付执行手续依法衔接。
顾伯庸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动了动,最后紧紧扣在一起。
沈南枝看着那双手。
它们签过协调文件。
指过应该先去找谁。
也曾在老宅的饭桌上,端着茶杯,听别人说沈氏科技倒了是因为沈望山不懂变通。
她想起父亲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
父亲怕自己说不清,就把每一处不对记下来。
而坐在前面的人,却总以为只要让他来不及说,就没人能再把事情说清楚。
宣读结束,法庭依程序告知相关权利和后续事项。
没有人因为父子二人脸色难看,就省去应有的说明。
沈南枝安静听完,坐回椅子。
林淑华低着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沈南枝拿出纸巾,轻轻放进她掌心。
“妈。”
母亲摇了摇头。
旁听席另一侧,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笑。
赵玉芬坐在那里。
她今天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梳得整齐,手里却一直攥着空掉的纸巾包装。
陪同的亲属立刻低头看她。
“玉芬?”
她望着前方,嘴角还抬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她赢了。”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真的赢了。”
亲属握住她的胳膊,她没有反应。
目光追着被告席上的两个人。
丈夫。
儿子。
她曾经用这两个身份,给自己定下一辈子的规矩。
顾家好,什么都能忍。
顾家不能丢脸,有些话便不能往外说。
后来,话说了出去。
该承担的事,也没有因为她沉默过、后悔过,就从他们身上挪开。
她忽然抬手擦脸,越擦越湿,呼吸变得急促。
工作人员过来询问,陪同亲属扶着她起身,将她带到外面休息,必要的医疗协助随即跟上。
沈南枝听见动静,没有回头。
她没有去看赵玉芬此刻是什么表情。
也不需要走过去,让对方再说一遍自己赢了。
七年前,她进顾家的门,先学会的是看这些人的脸色。
今天离开法庭,她终于可以不看。
顾世安被带离,忽然转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座位,落到沈南枝身上。
嘴唇动了一下。
沈南枝看见了。
她没有起身走过去,也没有给他一个可以继续说下去的眼神。
是先扶住母亲,将她的包拿好。
等再抬头,顾世安转过身。
那句没说出来的话,留在了他自己嘴里。
散庭以后,季常收好文件,走到沈南枝面前。
他没有问痛不痛快。
就是伸出手。
沈南枝将手放过去,才发现自己掌心有很深的指甲印。
她在听顾伯庸的判决,终究还是攥紧过一次。
季常低头看见,用拇指轻轻碰了碰,没有说话。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
乔安跟在旁边,今天难得一句玩笑都没说。
走到大门口,林淑华忽然停下来。
“南枝。”
“嗯?”
“我今天听懂了。”
沈南枝转向她。
母亲的声音有些哑。
“你爸当年没有做坏事,也不是别人说的那样,自己把一个好好的厂折腾没了。”
她说到最后,眼泪又掉下来。
沈南枝抱住母亲。
没有再解释那些复杂的参数和资金路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