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继续坚持,后面的协议、转账和补签文件,就会一份份被他自己递到法庭上。
那时,分起来会更快。
休庭申请在此时被周正阳提出。
理由是被告人情绪不稳定,需要与辩护人重新沟通,并核对部分补充材料。
审判长询问法庭进度后,没有同意立即结束当天审理,只安排短暂休息,并要求双方在恢复审理后就出示的三组材料继续发表意见。
顾世安坐在那里,呼吸越来越急。
他抬手摸了摸领口。
沈南枝看着他。
没有胜利的笑,也没有刻意的挑衅。
她只是平静地等待。
短暂休息时,乔安靠近她。
“周正阳这套外衣,穿了等于没穿。”
沈南枝看着法庭中央的投影屏。
“还没脱完。”
“你还准备给他留扣子?”
“留一颗。”
乔安愣了一下。
沈南枝声音很轻。
“让他自己把衣服穿到明天。”
下午恢复审理后,季常就三组材料作出阶段性意见。
“第一,补签协议中的技术服务内容,与此前公开材料出现同一处特殊错别字,且被告方无法说明引用来源。”
“第二,服务费用收款主体与顾家存在亲属和长期合作关系,款项进入后未形成对应项目支出,部分资金又回流至被告人及其关联主体。”
“第三,协议签署和电子文件形成时间,与被告方主张的服务开始时间存在矛盾,相关项目名称还引用了协议所称服务开始之后才出现的版本信息。”
他说得不急。
每一个判断后面,都跟着需要继续核实的事项。
没有一句把尚待查明的部分说成定案。
周正阳提出反驳。
他认为服务是否真实发生,不能仅凭书证错误、亲属关系和资金回流推定。
季常表示同意,需要结合服务成果、验收记录、实际履行人员和资金用途继续核验。
双方的争论,最终没有变成情绪对撞。
可旁听席上的人都听明白了。
顾世安方提交的“正常支付”,目前没有拿出足够的正常痕迹。
审判长宣布,相关材料待继续质证,三组协议及配套账目予以留存,要求被告方在下一次庭审前补充服务成果、验收资料以及资金去向说明。
顾世安低下头。
周正阳伸手整理文件,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法槌再次落下。
当天庭审结束。
众人走出法庭,法院外的风带着春天尚未散尽的凉意。
沈南枝站在台阶上,看见几名曾经的沈氏员工家属从身边走过。
没有人高声欢呼。
也没有人冲上去指责顾家。
十五年前的账,终于在一页页证据里被重新摆出来。
它不需要靠喊叫证明重量。
乔安接了个电话,脸色忽然变了。
“南枝,顾家的两处商业物业,今天被一家基金低价接走了。”
沈南枝转过头。
“今天成交?”
“对,流程走得很快,价格比最近评估价低了不少。”
乔安把手机递过来。
“接手的基金,上个月刚和宋氏签了战略合作协议。”
沈南枝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说话。
法庭里,顾世安的外衣刚被拆开几道缝。
法庭外,宋世成伸手去拿顾家的东西。
有人在被审判。
有人在分食。
还有人,站在更远的地方,看着他们所有人如何在一场旧案里重新站位。
“先存档。”
沈南枝将手机还给乔安。
“核基金的资金来源和交易时间,公开渠道能查到的全部留下。”
“现在查宋氏是不是准备趁火打劫?”
“先查事实。”
她看向法院紧闭的大门。
“至于这两处物业为什么在今天成交,等材料自己回答。”
季常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手里拿着整理好的文件,目光落到她脸上。
“你今天很安静。”
“我在旁听。”
“旁听也会发抖?”
沈南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点细微的颤抖还没有完全停下。
“七年。”
她的声音很轻。
“他当年转移的每一分钱,今天都在庭上排队还。”
季常将她的手握住。
人来人往的法院台阶上,他没有说那些安慰人的套话。
是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指背。
沈南枝抬头,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季常看了她片刻,俯身回吻。
分开时,他握着她的手。
“今天只是第一天。”
“我知道。”
“明天还会有人拿新的材料进来。”
“让他们拿。”
沈南枝看向法院大门。
“他们送上门的东西,才能算得更清楚。”
车开出法院后,乔安的电话再次进来。
“基金的全称查到了,确实和宋氏旗下丰泽财务有战略合作,协议公开披露时间在上个月。”
沈南枝靠在后座,闭了闭眼。
“别现在做关联结论,先确认物业成交有没有经过司法管理人和相关审批。”
“明白。”
“如果程序都合规,就把价格、买方结构和资金来源分别整理。”
电话挂断,车里安静下来。
季常在前面开车,红灯时偏头看她。
“累了?”
“有一点。”
“睡会儿。”
“你呢?”
“我也累。”
沈南枝伸手,从后面轻轻握住他的肩。
“那就一起累。”
季常笑了一下,没有回头,握住她的手。
两个手掌在车内短暂交握。
法院外的风声被关在车窗外。
而在另一间办公室里,宋世成看完物业交易简报,将文件放到桌上。
“买方没有留下宋氏直接名字。”
陈修站在旁边。
“基金是市场化主体,公开披露也完整。”
“那就按市场化处理。”
宋世成望向窗外。
“顾家的东西,能买就买,不能买就等。”
陈修迟疑了一下。
“今天庭上的三组协议被要求补充资料。”
“顾世安自己做的外衣,自己负责解释。”
宋世成的声音很冷。
“别让他的案子拖到宋氏身上。”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停着那个空白头像和字母W。
那个账号前一天给沈南枝的朋友圈点了赞。
今天,却没有新的动作。
宋世成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有拨号。
他刚想将手机放下,助理的邮件提醒跳了出来。
顾家案件庭审材料追加核查。
与十五年前股权转让协议相关。
宋世成的手停在半空。
沈望山的名字,又一次出现在屏幕上。
他忽然明白,顾伯庸那份协议,也许并不只是顾家最后的一层外衣。
它可能还牵着更早的一笔账。
一笔连顾家都未必敢完整拿出来的账。
夜里十一点,沈南枝回到家。
顾小宇睡着,林淑华在客厅等她。
“今天怎么样?”
“第一天结束了。”
“那就先吃饭。”
桌上留着热汤。
季常替她拉开椅子,沈南枝坐下,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她吃了几口,才将法院外物业成交的消息告诉季常。
他听完,没有直接联想到宋世成:“先看公开交易资料,买方与战略合作关系,可以作为背景事实,不是当然的控制证明。”
“知道。”
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
“你今天在法庭上说话,比饭还冷。”
“饭凉了可以热,证据说错了不能靠热回来。”
沈南枝笑了。
吃完饭,顾小宇翻了个身。
两人轻手轻脚回到卧室。
季常替她解下外套,看到她手腕上被文件夹边缘压出的浅红印,伸手碰了一下。
“疼吗?”
“不疼。”
“你今天一直攥着笔。”
“没写。”
“那攥什么?”
沈南枝抬头看他。
“攥着,提醒自己别站起来。”
季常的目光柔下来。
他将她抱进怀里。
沈南枝靠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缓慢而有力。
“季常。”
“嗯。”
“明天还要继续分。”
“我知道。”
“别一下子分完。”
“按你的意思。”
她从他怀里抬起脸,轻轻吻住他。
季常低头回应,手掌贴在她后背,吻得温柔而缓慢。
沈南枝的指尖攥住他的衬衣,片刻后才松开。
第二天要出示的那份旧协议,第一页在另一处文件柜里被人取出。
抬头处,沈望山三个字清晰可见。
顾伯庸想用它保命。
沈南枝决定,等它穿着完整的纸面走进法庭,再让所有人看看,里面究竟藏着谁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