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伯庸今天没有装病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被工作人员带进法庭,步子虽然慢,背却挺得很直。
他走进来,就证明顾家还没有彻底倒下。
沈南枝坐在旁听席第二排,身旁的季常翻开了材料。
乔安低声道:“他昨天拿协议,今天看起来是准备拿人。”
沈南枝看向被告席。
“人不会一直是棋子。”
周正阳作为辩护人起身,先对法庭说明今天申请出庭的证人和需要出示的书面材料。
顾伯庸安静坐着,目光偶尔落向旁听席。
看见沈南枝,他停留得比前两天久了一点。
她没有回避。
她将双手交叠在膝上,等待审判长宣布证人出庭。
第一位证人是赵玉芬。
她走进法庭,身形比从前消瘦许多,头发也白了大半。
登记、核实身份和权利义务告知依次完成。
她站在证人席前,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顾伯庸突然开口。
“玉芬,你知道自己今天在说什么吗?”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被告人不得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向证人发问。”
赵玉芬没有看他。
她看着前方,等询问开始。
公诉人先核实她与顾伯庸的关系,以及十五年前住处的情况。
“你是否记得,沈望山去世前一晚到过顾家老宅?”
赵玉芬的喉咙动了动。
“记得。”
“请你说明当晚看见的情况。”
“他来得很急,裤脚上有泥,进门以后直接去了书房。”
“书房里当时有谁?”
赵玉芬看向被告席。
顾伯庸的脸色瞬间沉下去。
“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具体几个人?”
“两个男人。”
“其中一人是顾伯庸?”
“是。”
“另一人呢?”
赵玉芬的手指越握越紧。
“我没有看见正脸。”
“请说明你能确认的特征。”
“个子不矮,穿深色外套,声音不是江城口音,应该是省城那边的人。”
“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从侧门走,比沈望山晚十几分钟。”
“你听见过什么内容?”
赵玉芬闭了闭眼。
“系统,名单。”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句,不能再留。”
旁听席里有人轻轻吸气。
顾伯庸猛地抬头。
“你当年根本没听清!”
赵玉芬肩膀一颤。
审判长再次敲响法槌。
“被告人保持安静,不得干扰证人作证。”
顾伯庸“她是我妻子,她知道当时情况不完整。”
“你说够了。”
赵玉芬第一次转过脸看他。
“你当年让我对那天晚上看到的事永远闭嘴。”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法庭。
“我闭了十五年,今天不闭了。”
赵玉芬不是没有害怕。
可她终于承认,自己曾经被要求沉默。
公诉人继续问。
“在沈望山离开后,顾伯庸是否对你说过什么?”
“他说,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还说过什么?”
“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句话是谁先提的?”
赵玉芬望着桌面。
“他。”
顾伯庸身体往前倾。
“你这是在报复我。”
“我没想报复你。”
赵玉芬看向他。
“我只是把我记得的说出来。”
辩护人申请提醒证人不要以猜测补充事实。
审判长准许。
公诉人随即询问,她是否能确认第三人的身份。
赵玉芬摇头。
“不能。”
“能否确认是宋世成?”
“不能。”
“那你今天的证言,只限于你亲眼看见和亲耳听见的部分。”
“是。”
沈南枝看着赵玉芬。
她没有把第三个人直接指向宋世成。
也没有为了让案子更痛快,就把一个背影说成名字。
顾伯庸的第一张牌,没有替他挡住任何东西。
赵玉芬作证结束后,暂时离开法庭。
顾伯庸看着她走出去,脸上最后一点维持多年的体面。
第二位证人,是刘亦可。
她穿着一身深色职业装,头发扎得很整齐,进庭前反复确认了几遍材料顺序。
沈南枝看见她,没有意外。
刘亦可在远恒新能源留下过自己的记录,也交出过与宋氏内部安排相关的资料。
今天她出庭,并不是为了替谁证明清白。
而是说明,她当时被安排去做过什么。
“你入职远恒新能源,是否与宋氏集团有关人员接触?”
“通过猎头接触过,面试流程很快,岗位说明与普通行政职位不完全一致。”
“你后来被授权接触哪些资料?”
刘亦可报出范围。
股东会记录、关联交易审批单、专利许可材料,以及部分退出申请。
“这些权限,是你主动申请的吗?”
“不是。”
“谁批准的?”
“我看到过宋世成的批示。”
顾伯庸的辩护人起身。
“仅凭一份内部批示,不能证明宋世成知道顾家案件,更不能证明被告人参与了远恒内部安排。”
“证人尚未作出此类结论。”
公诉人回应。
“我询问的是权限来源和工作经过。”
审判长示意继续。
刘亦可低头,手掌按在膝上。
“我整理材料,发现三处会议记录的版本不一致,原始发言被改过,关联交易费用的审批单缺少合同编号。”
“你是否向公司申请过复核?”
“申请过。”
“之后发生了什么?”
“内部邮件提醒我,不要擅自扩大核查范围,我的岗位设置说明里还写着,行政助理承担档案整理的第一责任。”
“你如何理解这项安排?”
刘亦可抬起眼。
“后来我看见了宋世成的批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