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某本人经手事项的阶段核查材料,齐了。”
朱检察官将接收清单放到桌上。
“他愿意配合确认的范围,比前一次扩大了,但仍然坚持,别人的事情不知道。”
沈南枝看着清单,没有立刻伸手。
两天前,那句“我只认我自己的”,还像一句隔空递来的条件。
现在,条件被分成了一项项具体行为。
磐石评审材料的转交。
远恒关联业务的中介协调。
对应的咨询结算,以及他在其中确认过的时间、经办关系和文件。
路某认得很清楚。
哪一份是自己转的,哪一封邮件是自己回的,哪一笔钱对应什么名目,都划在了他愿意回答的范围里。
可再问上游是谁授意,为什么偏偏在那个节点介入,他的回答就变短了。
“不掌握。”
“不清楚。”
“没有参加过。”
乔安翻过一页,抬起头。
“他这是把责任按条款分好了。”
朱检察官没有评价路某的动机。
“愿意承认哪些事实,是他的态度,事实范围和责任认定,不能由他来决定。”
季常点头。
“这一阶段的核查完成,也不等于整个关联调查终止。”
“是。”
朱检察官看向沈南枝。
“今天请你们过来,是确认此前提供的材料与现阶段核查结果的对应关系,需要补充的说明,一并登记。”
沈南枝这才拿起笔。
她没有问路某什么时候判。
也没有问,既然认了,能不能把宋世成一起带出来。
她先核文件编号。
一页一页往下看,终于看见此前一直停在“待确认”栏里的几处空白,被具体的说明填上。
那封转交邮件,不再只是一个邮箱地址。
那笔咨询结算,也不再只有付款主体。
有人承认自己接到过材料、转交过要求、拿到过费用。
过去每查到一处,对面便说只是普通业务。
如今,普通业务怎样与那些异常时间碰在一起,终于可以继续问了。
“这份说明,确认的是路某本人转交?”
她指向其中一行。
“是,原始邮件与相关收件记录核对。”
“他对转交内容的解释呢?”
“承认看过附件,但称只负责协调,未参与最终决定。”
沈南枝在旁边作了标记。
“那就把这两件事分开。”
乔安看了她一眼。
“你不觉得他在给自己留出口?”
“觉得。”
沈南枝回答得很平静。
“但他留不留,不能改变他做过什么。”
她将清单推回去。
“能确认的先确认,他不肯说的,继续找能核实的材料,不需要逼他给我们一个听着痛快的答案。”
沟通快结束,朱检察官提到了另一项意见。
路某的律师要求,在本次有关本人行为的材料中,不要出现与其父亲无关的身份信息。
意思很明白。
到他为止。
沈南枝握笔的手停了片刻。
她想起那场十五年前的评审,想起季立诚笔记里的问号,也想起茶楼预订人尚未核清的年龄。
线索一直在那里。
越是有人急着划开,越容易让人想把它们全部推到桌面上。
朱检察官看向她。
“你们之前单独保存的那组线索,是否新增了能够指向其父亲具体行为的材料?”
“没有。”
沈南枝没有犹豫太久。
“是评审关联和待核身份,不能据此认定具体责任。”
“那就按既定范围处理。”
朱检察官将律师意见放到一边。
“是否纳入相关信息,依据案件事实和调查需要,不是接受谁提出的交换条件。”
沈南枝点头。
“我们的补充材料也按这个标准。”
她盖上笔帽。
“路某认他自己的,不是替别人买一道不被调查的保证。”
走出检察院时,乔安轻轻吐了口气。
“路某这个人,认起来倒比谁都快。”
季常将回执收好。
“他想尽快确定自己要承担什么,也想让别人知道,他没有把所有话都说出去。”
沈南枝站在台阶上,望了一眼外面的车流。
“那是他的算盘。”
“我们核我们的账。”
下午,韩述把资金比对表铺在会议桌上。
第一张,清远第二组人员的费用记录。
第二张,商务服务公司的对应付款。
第三张,则是与路某有关联的技术顾问公司,在同一阶段发生的账务往来。
乔安看到熟悉的公司名称,先问了一句。
“这条间接关系,以前不是发现过?”
“以前发现的是人员和公司关系。”
韩述将两份旧记录放到旁边。
“技术顾问公司的执行董事,曾在路某关联公司负责财务,这一点早就提交了,但不能凭一个人在哪里任过职,就说哪一笔钱是谁安排的。”
他指向今天多出来的几项编号。
“这次,补上的是对应账务。”
沈南枝坐直了些。
清远收网时,那第二组人携带的地图上,柳条巷被红笔圈过。
他们与马三不是同一批。
人员不同,联络方式不同,连费用名目都隔了一层。
后来查到的二十四万元入账,以及紧接着支出的十一万六千元,一直留在比对表里。
钱确实动过。
但钱为什么动,谁让它动,始终缺少能接上的材料。
韩述将今天获得授权核对的摘要翻开。
“路某关联公司的一笔服务费支出,经过中间结算,进入了那家技术顾问公司对应的项目账。”
“再往后,部分款项流向商务服务公司,与清远那次人员费用支出的经办单号和核销时间能够对应。”
乔安俯下身。
“金额并不完全相同。”
“对,因为中间不是原额转付。”
韩述指向拆分明细。
“所以不能只拿两个相近数字画线,要看合同编号、支出摘要、核销附件和对应时间。”
这些资料,一部分来自此前提交的合法来源,一部分来自本次承办机关获准反馈的核验摘要。
没有哪一张能单独讲完全部经过。
可放在一起,原先断开的地方终于接上了。
沈南枝盯着其中一个经办编号。
“这说明,第二组人员使用的资金,和路某关联公司的项目支出存在对应。”
“是。”
“还不能直接说,人是他派的。”
“不能。”
韩述靠回椅背。
“但他再说自己跟清远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就需要解释这些对应项。”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乔安重新翻回第一张表。
当初那几个拒绝多说的人,曾让调查停在一张地图和几笔费用前。
如今,人还没有给出全部答案。
账上的记录却留下了可以逐项追问的位置。
“清远第二组那条线,终于不是只剩人员背景了。”
她轻声说。
沈南枝点头。
“钱的去向,是一条路。”
“谁在上面发指令,还得继续核。”
韩述又将两张地图分开放到屏幕上。
一张清远。
一张江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