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协议第三页拿掉。”
周正阳将草稿推回去,指着其中两行字。
顾世安坐在办公桌对面,脸色阴沉。
“拿掉以后,我花这笔钱做什么?”
“赔礼,道歉,说明情况,都可以依法做。”
周正阳看着他。
“但你让陈立海确认没有受到威胁,还要求他撤回相关陈述、不再提供录音,这不是普通和解。”
顾世安没有接话。
桌上的协议只有几页。
第一页写着双方存在沟通误会,第二页列了补偿金额,第三页则要求陈立海承认,菜馆里的谈话系旧识之间的关心,不具有施压含义。
他盯着“关心”两个字。
“我本来就是关心。”
周正阳停了片刻。
“那就把当时说过的话,如实向承办人员解释。”
“解释完,他们就信?”
“信不信,要看证据。”
顾世安抬起头。
“我现在就在补证据。”
办公室里一下静了。
周正阳看着他,慢慢收起桌上的笔。
“陈立海签一个与你想要的结论一致的名字,不能让昨天发生的事消失。”
“可至少能说明,他自己不觉得害怕。”
“他昨天报告了。”
这句话终于刺中了顾世安。
他猛地靠回椅背,领口被扯得有些歪。
“他答应来喝茶,坐在那里听我说完,转身就把东西交出去,现在他成了受害人?”
周正阳没有替他争辩。
“顾总,问题是你说了什么,不是他有没有提前告诉你会录音。”
顾世安的手缓缓攥紧。
过了一会儿,他把协议拿回来。
“我让人送过去,表达个态度。”
“那两项必须删。”
“我知道。”
他说得很快。
快得像不愿再听。
离开前,周正阳又叫住他。
“别让人直接找陈立海,更不要再联系他的家属。”
顾世安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他低头看向手机,把协议电子稿转给了另一个联系人。
第三页,一字没改。
上午,南枝资本。
沈南枝收到的不是顾世安的电话,而是一份经对方委托递交的沟通请求。
要求先谈。
强调误会。
还特意注明,补偿金额可以再商量。
她看完,将文件转给季常核阅,自己没有回复那串私人号码。
乔安推门进来。
“对方说,不必惊动更多人,双方坐下来,一杯茶的事。”
沈南枝抬起头。
“一杯茶?”
乔安把附带的协议放到桌上。
“昨天那杯还没凉透,他又想倒一杯。”
季常翻到第三页,神情冷下来。
“这不是陈述他自己的理解,是要求陈叔替他改写感受和事实。”
沈南枝看见那句“未受到任何威胁”,目光停住。
昨天夜里,陈立海攥着水杯,手抖得连杯沿都碰到牙齿。
他说自己听见女儿的事时,真想过什么都算了。
现在顾世安要花钱,买他签下“没有害怕”。
她将协议合上。
“不私下谈。”
“完整保留递交经过,连同原文交承办人员,陈叔那里不转发施压,不让他再为这几页纸重新解释一遍自己为什么怕。”
乔安点头。
“对方还说,你最清楚顾世安说话的习惯,可以从中劝一劝。”
沈南枝看着她。
“我清楚。”
她顿了顿。
“所以更不会替他翻译成好意。”
中午前,协议送到检察院。
朱检察官逐页看完,没有在金额那一栏停留,先将第三页单独展开。
“这份文本是谁拟的,谁确认的,通过什么渠道送来,都要核清。”
工作人员记录下来。
沈南枝和季常补充了自己接收材料的经过,没有替周正阳或者其他经手人作任何推断。
“我们没有答应沟通,也没有联系陈立海劝签。”季常说。
朱检察官点头。
“道歉、赔偿或者提出合法和解,并不当然构成新的违法行为。”
他指向纸上的条款。
“但这里把付款与撤回陈述、停止提供录音绑定,还要求证人确认与既有陈述相反的事实,性质就需要另作审查。”
沈南枝看向那份协议。
“所以不能用它冲掉昨天的录音。”
“当然不能。”
朱检察官“如果前一次谈话涉嫌威胁证人,后续又以补偿换取改变陈述,那就不能只用‘和解’两个字概括,是否属于进一步妨害作证,要结合完整事实判断。”
递交方的请求没有获得安排。
协议原文及递交记录被留存核查,要求促成签署的意见则明确退回。
顾世安希望得到的,是陈立海的一张签名。
留下来的,却是另一份需要解释来源和目的的材料。
随后,工作人员递来新的接收和流转清单。
昨晚移交的录音,完成初步保存与登记。
原始设备信息、文件校验值、陈立海的经过说明,以及邀约记录,按照权限正式移送相关侦查部门核查,涉及顾世安的新增妨害作证线索,与其现有案件衔接处理。
不是重新收一次文件。
是昨天那段谈话,开始沿着正式程序,走向顾世安本人。
沈南枝逐项看清清单。
纸页翻到最后,才慢慢放下。
“他接下来可能还会托人来。”
朱检察官看着她。
“任何新的接触都完整记录,及时报告,不必自行回应,更不需要与对方争执。”
“好。”
“证人和家属的风险评估也在同步推进,有关安排会分别通知本人。”
沈南枝点头。
这句话,比顾世安会受到什么处置,更让她在意。
下午,南枝资本会议室里,白板上的数字又少了一天。
乔安把三份保护协助确认表放好。
陈立海。
谭顺平。
宋敏之。
名字没有出现在普通工作群里,具体住处、出行时间和家属联系方式,也不进入无关人员能够看到的附件。
相关部门对现有风险分别评估后,加强了应急联络与必要的出行协调,涉及家属的异常提醒,按本人知情范围逐项落实。
“陈叔那边,还是最担心女儿。”
韩述在视频里说。
“早上确认平安以后,他隔了一会儿,又想打一次电话。”
沈南枝的手在纸页上停住。
她记得那种忍不住反复确认的心情。
只要对方曾把家人的名字拿出来压过一次,往后每一次电话没人接,都可能让人重新害怕。
“先别劝他想开。”
“有需要,让专业人员陪他谈,不要求他今天就恢复正常。”
“安排征询意愿,他答应先聊一次。”
韩述停了一下。
“但他说,别因为这个,就不让他去法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