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有人经过,脚步声很快远了。
他抱了很久。
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自己以后一定不会再难过。
等呼吸渐渐稳下来,才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
“我不知道怎么停。”
沈南枝轻轻抚过他的背。
“那先停一会儿。”
她没有替他许诺太远的以后。
“今天先别审自己。”
季常抱着她的手臂慢慢松了一点。
两个人重新坐好时,沈南枝递给他一张纸巾,没有盯着他用。
她低头整理被风吹乱的围巾,等他缓过来,才问:“这个周末,我们再去一趟墓园,好不好?”
季常的手停在膝上。
刚刚松开的肩膀,又绷紧了一点。
“你陪我?”
“嗯。”
“上次去过了。”
“我知道。”
沈南枝看着他。
“上次你在那里告诉我,她是谁。”
“这次,你可以去跟她说说,这些年你一直没说出来的话。”
季常望向江面。
“我每次去,都会在路上想好很多。”
“到了以后呢?”
“站在那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指尖揉着纸巾的一角。
“后来就觉得,花放下了,也算去过。”
沈南枝听完,轻轻点头。
“那这次也不用提前准备一整段话。”
季常转头。
“要是还是说不出来?”
“说不出话也没关系。”
她握着他的手。
“有些告别,站着就是说了。”
“我们去,不是为了让你交出一个结果,讲不出来,就多站一会儿,想回来,就回来。”
季常沉默许久。
最后,他点了头。
“好。”
这个字很轻,沈南枝却听得清楚。
她没有立即拿出手机订花,也没有接着安排几点出门。
将他的手牵起来。
“那现在,陪我再走一段。”
两个人沿江慢慢走着。
经过一家小店时,季常停下来,买了杯热饮,递给她之前,先试了试杯壁的温度。
沈南枝接过去,抬头看他。
“终于想起来我也会冷了?”
季常有些无奈。
“刚才就想问,你一直没停。”
她笑起来。
他替她拢好围巾,将她另一只手放进自己口袋。
回去的路上,韩述发来一条简短进展。
茶楼经办人员对路姓预订人的说法留存,具体身份尚待核验,暂不能与现有调查中的路某作同一认定。
沈南枝给季常看了一眼。
他读完,点头。
“先按核实的程度记。”
她回复收到,没有继续追问。
那份材料往前走。
他们不必坐在手机旁边,用一整天的难受换它快上一点。
回到家。
季常去厨房烧水,沈南枝接到林淑华的电话。
小宇今晚在外婆那里住,正抱着玩具飞机绕沙发转,电话那头不时传来孩子的声音。
“季常好点没有?”
沈南枝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厨房里的人。
“好多了,今天出去走了走。”
“肯说话就好。”
林淑华停了停。
“你也别一着急,就想把所有事一天都劝明白。”
“我知道。”
“你爸以前也这样,心里有事,都憋到墓前才说。”
沈南枝微微一怔。
“爸?”
“嗯,有一年工作上不顺,回去看你爷爷,蹲在那儿拔草,拔了好久,我走远一点,他才肯慢慢讲。”
林淑华的声音带着一点旧日的笑意。
“活人面前嫌自己说出来没用,到那儿,倒不怕被人打断。”
沈南枝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忽然也笑了一下。
“您怎么没跟我说过?”
“那时你小,忙着捡松果,哪管大人说什么。”
电话那头,顾小宇终于挤过来,问她明天能不能吃外婆做的小馄饨。
沈南枝答应了,又陪孩子说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厨房里,季常盛好两碗面。
她走过去,伸手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季常动作一顿。
“烫,往后一点。”
“就抱一下。”
她的脸贴在他背上,隔着家居衫,能感觉到平稳的呼吸。
季常放好碗,转过身。
“怎么了?”
“我妈说,小宇今晚住她那里。”
他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熟悉的笑意。
“然后呢?”
沈南枝抬手,轻轻勾住他的衣领。
“然后,你今晚早点睡。”
季常握住她的腰,低头吻下来。
她仰脸回应,指尖从衣领慢慢滑到他的后颈,吻比午后那个拥抱更亲近,却没有急着往下走。
分开,他的额头抵着她。
“先吃饭。”
沈南枝耳根微热,松开手。
“面要坨了。”
季常笑了一声,替她拉开椅子。
这顿饭吃得慢。
他们说小宇,说林淑华做的馄饨,也说家里快用完的洗衣液。
没人再逼着自己找一个重要的话题。
睡前,季常去了书房。
既然答应再去墓园,他想把那张毕业照重新放好,也想将昨天拿出来的材料归回原处,免得混在一起。
沈南枝洗漱出来,看见书房还亮着灯,便端了杯温水过去。
季常站在书桌前。
旧文件盒开着,旁边多了一个信封。
纸色发黄,封口粘得整整齐齐,看不到拆开过的痕迹。
他的手停在信封上,没有动。
“找什么?”
沈南枝把水放下。
季常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以为放到另一个盒子里了。”
他拿起信封。
正面写着他的名字,字迹端正,邮戳的日期停在三年前。
沈南枝没有伸手去接。
季常将它放回盒边,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来。
那样小的一封信,在他手里,却像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
“谁寄来的?”
他拇指轻轻擦过封口,声音很低。
“如初的母亲。”
沈南枝看着那道完好的封边。
季常慢慢坐下。
“她走以后寄来的。”
书房里的钟轻响了一声。
他看着自己的名字,许久,才把后面那句话说出来。
“三年了,我一直没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