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常以为,沈南枝带他出门,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谈昨晚那条线索。
直到车停在江边,她拉开车门,手里连文件袋都没拿。
“走一会儿。”
冬日难得放晴,江面泛着细碎的光。
步道上的积水还没干透,沈南枝绕过一处水洼,回头等他。
季常跟上来。
“今天不用去公司?”
“上午的事处理完了,下午请假。”
“跟谁请?”
“乔安。”
她晃了晃手机。
屏幕上,乔安的回复还停在那里。
总算知道把季律师带出去透透气了,没急事别回来。
季常看完,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现在连你的假都批了。”
“有人肯替我管,我求之不得。”
沈南枝将手机放回口袋,牵住他的手。
江风很冷,两个人沿着步道慢慢往前走。
季常昨晚睡过几个小时,气色比前两天好些,却仍然时不时走神,经过一张长椅时,明明旁边没有人,他还是下意识往外侧让了半步。
沈南枝没有提醒。
走了一段,她停下来,指着江面上一艘缓缓驶过的货船。
“坐这里吧。”
季常陪她坐下。
“想跟我说什么?”
“非得有事才能出来?”
“你刚才看了我好几次。”
沈南枝转头。
“我男朋友长得好看,还不能多看两眼?”
他终于笑了。
笑意不深,却比在家时松快。
“你约我出来,不会是看我可怜吧?”
“你可怜?”
沈南枝想了想。
“你打官司的时候,对方律师未必同意。”
季常低下头,笑着摇了摇头。
她将他的手拉进自己外套口袋,指尖一点点扣紧。
两人安静坐了一会儿。
江边有人跑步经过,鞋底踩过湿地,发出很轻的声响,远处一个孩子追着滚走的皮球,父亲跟在后面,喊他慢一点。
季常看着那对父子,目光停了很久。
“昨晚说完以后,我以为会轻松些。”
沈南枝侧过脸。
“没有?”
“有一点。”
他停顿片刻。
“但睡醒以后,又觉得自己把事情做坏了。”
“什么事?”
“把那些没查清的怀疑告诉你,让你也跟着担心。”
沈南枝没有立即接话。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带着一点自嘲。
“律师的毛病,什么都想讲证据,连自己该不该难过,都得先找个能站得住脚的理由。”
“那你找到过吗?”
季常看向她。
“什么?”
“你可以难过的理由。”
他没有回答。
沈南枝望着江面,慢慢说道:“我以前也这样。”
风吹动她围巾的一角。
“我爸走以后,我总想,要是那段时间多问他几句,或者别那么轻易相信他说的没事,会不会不一样。”
季常的手微微收紧。
她继续说下去。
“可每次想到最后,都只剩一句,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
“他那么难了,我却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她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没有躲开,也没有刻意笑着带过去。
“后来在顾家过日子,我又学会了一件事,谁不高兴,都先想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
“婆婆冷着脸,是不是我说错话,顾世安不回家,是不是我不够体贴。”
“想久了,就连不属于我的错,也能替它找出一条路,拐回我身上。”
季常转过身,认真看着她。
沈南枝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所以我听得懂,你为什么一直说,如果那天没有开庭。”
“因为那是你还能找得到的一件事,能改的,好像只有你自己。”
季常喉结动了一下。
沈南枝抬起头。
“可过去不是一份能反复修改的材料。”
“我们现在知道得多,就会觉得当年也该知道,可当年的你,只有当年那些信息。”
季常很久没有说话。
江面上的货船驶远了,留下几道缓慢散开的水纹。
“你后来怎么不这么想了?”他问。
“没有一下子不想。”
沈南枝摇头。
“有时候还是会想起,但我拿到我爸留下的信以后,慢慢发现,他费那么大的心思留东西给我,没有一句是在问,我为什么没能帮到他。”
“他惦记的是我以后怎么过。”
她的声音轻了些。
“我却花了很多年,替他责怪他最舍不得责怪的人。”
沈南枝握住他的手,身体朝他靠近了一点。
“你不需要原谅自己。”
他抬头,眼底掠过一瞬茫然。
她看着他。
“难过不是认罪,没赶到也不是做错了事。”
“你现在把‘原谅’两个字放在前面,就先判了自己有错。”
季常的嘴唇动了动。
“可如果……”
“如果有需要查清的,我们去查。”
沈南枝接住他的话。
“查清之前,别先把别人可能做过的事,算到你头上。”
他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没有松手。
“我相信,她也不会希望你这样过。”
“她会不会怪你,我不能替她说每一句话,可你讲过的那个许如初,不会因为你在认真开庭,就希望你用三年、五年,甚至往后的每一天来赔。”
季常低下头,手肘撑在膝上。
沈南枝坐在旁边,没有去看他的眼睛。
她知道,有些时候,人只是需要一点不被盯着的余地。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这三年,我连自己过得好一点,都会心虚。”
沈南枝的胸口紧了一下。
“像把她丢在那里了?”
季常没有出声,点了点头。
她将肩膀轻轻靠过去。
“记得一个人,不一定要过得很苦。”
“你可以记得她喜欢什么,记得你们讲过的话,也记得她做律师时认真核材料的样子。”
“那些是真的,你现在过的日子也是真的,它们不用互相抵掉。”
季常缓缓转头。
看着她,他忽然问出了藏了很久的一句话。
“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还爱不爱她?”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沈南枝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因为我不想让你在我面前,用否认过去来证明现在。”
季常的目光停住。
“爱过的人,不用忘。”
沈南枝说得很慢。
“你记得她,不会让我少掉什么,可你每次想起她,都像在罚自己,那会让我难受。”
“我会担心你夜里睡不着,担心你吃饭走神,也会希望你难过时,能先想起身边还有我。”
她握紧他的手。
“我要的不是你忘掉她,是你别再用她惩罚自己。”
季常看着她,眼里的红终于藏不住。
他侧过身,将她抱进怀里。
沈南枝伸手抱住他,手掌停在他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