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常把旧文件盒放到桌上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昨夜阳台上的那句话说完,他许久没有再开口,沈南枝陪他站了一会儿,牵着他回了屋。
她没有催。
直到今早,送走小宇,家里重新安静下来,他才主动拉开书房的门。
“南枝,过来坐。”
冷白的晨光落在桌角。
盒子里没有厚厚的案卷,最上面是一份庭审记录复印件,下面压着几页手写摘记,还有一张夹在透明保护袋里的小票。
季常一夜没睡,眼下有明显的青色。
他把庭审记录推到她面前。
“三年前,她代理过一起医疗纠纷,结果不理想。”
沈南枝垂眼。
纸页侧边留着细细的批注,字迹清楚,几处证言旁边画了问号。
“判决下来后的第三天,她出了车祸。”
季常停了一下。
“我今天想说的,是后来在她文件里发现的东西。”
沈南枝没有翻动。
等他将那张小票取出来,放到庭审记录旁边,她才看向上面的字。
一家茶楼。
日期。
消费项目。
还有包间号。
墨迹已经淡了,边缘有一道很浅的折痕,保护袋背后夹着一份早年复印留底,能看清原票上如今模糊的部分。
“这是她留下的?”
“在她整理的对方当事人背景材料里。”
季常将那几页摘记展开。
“有人向她反映,车祸前一周,对方当事人和一家资管公司的人员在这里见过面,她把时间、地点和需要继续确认的问题记了下来。”
沈南枝看到公司名称时,指尖停住。
宋氏旗下的资管公司。
她认识这个名字。
此前核查宋氏关联企业时,这家公司出现在组织关系资料里,但没有足够的异常事实,他们没有沿着它往下追。
如今,它却写在许如初三年前的笔记上。
季常看见她的反应。
“你也认得。”
沈南枝点头。
“见过公司资料。”
她没有立刻拿手机,也没有追问是哪名员工。
季常的手压着纸页。
他现在需要的,是先把话讲完。
“这张小票,不足以说明接触的目的,连谁在场,都还需要核实。”
“她留下的记录也没有结论,只写了待查。”
沈南枝看向其中一行。
问题项目,常用包间,核对接触人员。
每个词之间都留着空隙。
可那一页,永远停在了这里。
“她当时在核对什么,你不知道?”
季常摇头。
“她和我提过,对方有些材料前后不一致,想再问问,看看有没有继续救济的空间。”
“我以为是正常的案后复盘。”
他说到这里,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窗边。
“我还跟她说,别太着急,等我手上的庭开完,可以一起看。”
沈南枝没有说话。
那句话本身,没有任何错。
两个忙碌的人约好,等一件工作结束,再腾出时间处理另一件。
谁也不会在说出“等我忙完”时,知道后来再也没有机会。
季常伸手端茶。
杯子刚拿起来,又放了回去。
杯底与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这些东西,你一直留着?”
沈南枝问得很轻。
“嗯。”
“也一直没动过?”
“最开始整理过一次,后来偶尔拿出来。”
他看着保护袋里的小票,唇角动了一下。
“我连扔的力气都没有。”
那点近乎自嘲的笑,很快散了。
沈南枝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把小票护得这么仔细,却始终没往下查。
留下它,就留下了一个无法放下的疑问。
丢掉它,又像亲手抹去她还没做完的事。
他把自己困在中间,已经三年。
季常将茶杯挪开,给那几张纸让出更大的位置。
“她出事那天,我在开庭。”
“庭上讨论了什么,争议点是什么,我后来都能记起来。”
“可我想不起,那天出门前,她有没有什么话没说完。”
他顿住,指腹慢慢蹭过纸袋边缘。
“有时候我觉得有,她好像想再问我一句。”
“有时候又觉得,是我后来自己想出来的。”
沈南枝的喉咙微微发紧。
记忆没有因此变清楚。
只是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那些模糊的地方,都会重新变成他可以责怪自己的理由。
季常低下头。
“她查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
“她出事那天,我也不在。”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如果那天,我没有接那个庭。”
沈南枝伸手,按住了他又要去翻文件的手。
“你查过吗?”
季常抬起头。
她没有用另一个假设回应他。
只看着他,等一个关于事实的答案。
很久,他摇头。
“事故的材料,我看过。”
“但这张小票后面的事,没有继续查。”
“为什么?”
季常看着她,眼底那层维持了很久的平静,终于一点点松开。
“因为我怕。”
书房里,挂钟走了一格。
“我怕查出来,她当时真的遇到了什么。”
“怕她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是想让我帮她,而我只回了一句,等开完庭。”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更怕最后证明,我那时候隐约觉得不对,却没有做任何事。”
沈南枝听见他呼吸变得沉重。
那个总能在一堆混乱里找出顺序的人,此刻却连一句话,都要停几次才能说完。
“你不敢查,是怕结果证明,你当年的直觉是对的。”
季常闭了闭眼。
“对。”
“我怕的不是她恨我。”
他喉结动了一下。
“是我自己恨自己。”
沈南枝没有说不会。
她知道,这不是一句安慰能解开的结。
手机在桌角亮起,是乔安发来的安排确认。
沈南枝只回复今天在家,有急事打电话,其他事项请她先处理。
乔安很快回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