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常拿起拆信刀,又放下了。
信封在桌上躺了一夜。
三年前的邮戳褪色,收件人那一栏,他的名字清楚。
沈南枝坐在旁边,没有伸手。
窗外阳光照进来,将信封边缘映得近乎透明,里面那张折过的信纸,隐约露出轮廓。
“早餐要凉了。”
她轻声提醒。
季常看了一眼门外,随即将目光收回来。
“等一下。”
他的手指沿着封口缓缓移动,碰到粘合处,停住。
沈南枝看见,他的指尖在抖。
平时翻几百页案卷,找到关键证据都不需要犹豫的人,此刻却对着一封薄薄的信,无从下手。
过了很久,他低声开口。
“你陪我拆。”
“好。”
她把拆信刀递过去,握住他空着的另一只手。
刀尖沿封口划开。
很轻的一声。
没有责问,没有怒斥,也没有他在心里反复想过的任何一句话。
是一张信纸。
季常抽出来,慢慢展开。
开头两个字,是小季。
他的视线停在称呼上,随后才往下移。
“小季,你送来的东西我收到了,以后别总买,家里放不下,你也不要觉得,每个月来看我一次,就少欠了谁一点。”
“前几次见你,你总说对不起,我当时没接话,是我也难受,不知道该怎么说,不是要你一直等着我怪你。”
季常的呼吸轻了一下。
沈南枝坐得近,能看清信上的字,却没有出声。
许母写得不快,有几处字被划掉,又在旁边补上。
纸面上没有漂亮的修辞,像一个母亲在家里坐了很久,终于决定把想说的话写下来。
“你要是非觉得,如初该原谅你,那她走的那天,就原谅你了,是你不肯原谅你自己。”
“可我想了又想,这件事,本来也不是你的错,你那天去开庭,是去做你的工作,她知道的。”
季常的拇指压在纸边,越来越紧。
往下几行,笔迹稍稍松了些。
“她以前跟我说,你这个人,赢了全世界也不怎么笑,输了才记得难过,她还说,等忙完了,要带你出去走走,不能一辈子只会看卷宗。”
“她最怕的,就是你以后连笑都不会了。”
看到这里,季常停住。
那张信纸在他手里轻轻颤了一下。
沈南枝抬手,将桌上的温水挪到他面前,没有碰信。
他没有喝。
只是盯着那句话,过了很久,才继续往下看。
“我会想她,你也会想她,这很正常,不用因为哪天过得高兴,就觉得对不起她。”
“我也没有资格要求你,把往后的日子都过成送她走的那一天。”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累了就休息,见到合适的人,也别因为我们耽误自己。”
“如初是我的女儿,我会一直记着她,可你还要过日子。”
落款处,是许母的名字。
季常看完,又从第一行重新看了一遍。
第二遍读得更慢。
沈南枝等着。
直到他将信纸轻轻放平,才听见他哑声说了一句。
“原来她早就说了。”
“嗯。”
“我一直以为……”
后半句话没有出来。
沈南枝看着那道刚刚拆开的封口。
三年里,他或许预想过无数遍,里面会是什么。
唯独没有真正读过。
季常抬手按住眼睛,肩膀低下去。
“我让这封信,在盒子里放了三年。”
沈南枝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拉下来。
“今天看见了。”
她没有接着问,为什么不早点拆。
那个问题,他一定又能拿来责怪自己很久。
季常看着她,眼底泛红。
她指了指信中间的一行。
“许阿姨有句话说得对。”
“哪句?”
“你赢了官司,确实也不怎么笑。”
季常怔了怔,随后低低笑了一声。
“你站哪边的?”
“今天先站这封信。”
她说完,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等你笑得多一点,再考虑站你。”
季常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指节上亲了一下。
随后,他起身将她抱进怀里。
沈南枝的手落在他腰侧,安静地抱着他。
他没有像前两天那样,把所有力气都压在这个拥抱里,只是贴着她的鬓边,缓慢地呼吸。
过了一会儿,她仰起脸。
季常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很轻,停留得却久,她扶着他的肩,等他微凉的嘴唇一点点暖起来,才轻轻拉开些距离。
“先吃饭。”
他额头抵着她,声音有些哑。
“好。”
早餐重新热过。
季常吃完了那碗粥,又将信按原来的折痕收好,放进外套内袋。
出门前,他给律所发了消息。
原定的初次会谈,由了解材料的同事先行接待,涉及是否接受委托的决定,待核查完整后再作安排。
没有强撑着证明自己能和平常一样。
消息发出,他将手机调成振动,抬头看向沈南枝。
“走吧。”
花店里,店员刚剪去白菊茎上的残叶。
沈南枝接过花束,看见外面裹着很厚的一层亮纸,轻声问能不能换得简单些。
“路上风大,我给您扎紧一点。”
店员拆掉多余的装饰,留下素净的纸和细绳。
季常站在旁边,看着沈南枝将一片被压住的花瓣拨出来。
她没有替他选卡片,也没有问要不要写一句话。
等花包好,只把它递到他手里。
“你拿着。”
去城郊的路上,两个人没有开音乐。
阳光隔着挡风玻璃照进来,路边树枝上的水慢慢干了。
季常看着前方,偶尔将手伸进外套口袋,碰一下那封信。
沈南枝看见了,也没有提醒。
车开进墓园停车处时,风比城里大。
季常下车,绕过来替她开门,接过花束后,又替她拉好外套领口。
“山上冷。”
“我穿得够多。”
他点头,检查了一眼她的围巾,才牵着她往里面走。
上次来时,他一路都在说话。
说名字,说往事,说那些她从未参与过的年月。
今天,他一句都没有说。
两个人沿石阶往上。
前面一对老人提着水桶慢慢走,经过转弯处,季常侧身让他们先过。
老人朝他点了点头。
墓碑出现在视线里时,季常的脚步明显缓了。
他松开沈南枝的手,走过去,将白菊放到碑前。
风吹动包装纸,他伸手压住,重新调整花束的位置。
摆好了,又往旁边挪了一点。
一片落叶卡在石缝里。
他弯腰捡出来。
然后,就没有动作了。
沈南枝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碑上的照片安静地望着前方,花朵在风里轻轻晃动。
季常站了很久。
久到沈南枝以为,他会像昨天担心的那样,再一次将所有话带回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南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