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周末两天,三种说法!”
钱守业把手机举到镜头前,屏幕上是一排催问消息。
周一上午,远恒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采购负责人面前摊着合同,生产经理握着笔。
沈南枝在南枝资本接入视频。
“周六九点的回复,先说结果。”
“按您周五晚上的要求,库存和交期都核了,当时三家都说风险评估不等于停供。”
钱守业将手机放下。
“昨天变了,两家暂停排产,第三家说后续订单需要重新确认。”
生产经理紧接着开口。
“测试批次往后挪了,再拖下去,下周的交付也会受影响。”
“停的是哪些订单?”
“他们说整体产能都要调整。”
沈南枝看向屏幕。
“我问的是远恒的订单号。”
会议室静了一瞬。
采购负责人低头翻资料。
“还没有逐笔确认,对方一直说等管理层决定。”
“那就继续要书面确认。”
沈南枝把昨晚整理的表格投到屏幕上。
“过去六个月的账期、已交货数量、待交数量、争议金额,三家分开填,不要合成一张损失表。”
有人皱眉。
“沈总,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他们,先把预付款打过去,至少让对方看见诚意。”
“打多少?”
“三家都给一部分,比例可以再商量。”
“按什么算?”
对方停住。
钱守业撑着桌沿,眼底全是血丝。
“沈总,火烧眉毛了。”
沈南枝“那正好,借火光把东西看清。”
她没有关掉生产排期。
“现有库存优先保承诺的交付,新增测试不挤占,具体调整让业务负责人按权限决定,我这边可以准备资金支持,但不会按三家公司平均分。”
“先查清楚,哪一家真的缺钱,哪一家只是让我们着急。”
半小时后,第一版明细出来了。
两家配套厂,确实出了问题。
它们承接的宋氏关联订单被要求重新议价,新增批次的报价压了下去,已验收的款项又迟迟没有结清。
一头少进钱,一头要付原料款。
对方发来的损失说明,把全厂受影响的计划产能都算了进去,仿佛远恒不立刻拿钱,两家企业便会一起倒下。
沈南枝指着其中一行。
“这批订单是谁的?”
采购负责人核了一下。
“宋氏关联企业的。”
“这批呢?”
“其他客户,还没正式下单。”
“都从远恒应急需求里拿出去。”
她把光标移到最下面。
“我们核的是恢复远恒必要供货要补多少,不是替所有客户垫款。”
钱守业往前凑了些。
删去重复申报、未下单计划和其他客户的用量,表里的金额明显缩了下来。
第三家,情况却完全不同。
没有逾期货款。
没有价格争议。
周五之前的排产回执仍然有效,周日上午,还向远恒发过一张仓库出货单。
“货出了?”
生产经理抬头。
“出了,今天上午刚到一部分。”
“那暂停了什么?”
采购负责人拨通供应商电话,开着免提,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对方支吾片刻。
“不是暂停,就是集团层面做风险评估,后面可能需要一些保障。”
“什么保障?”
“比如增加订金,或者提前锁一段时间的采购量。”
沈南枝拿过话筒。
“请把需要调整的合同、条款依据和具体批次列出来,未调整的有效订单,按原约定履行。”
“沈总,也不用这么正式,我们只是提前沟通。”
“涉及付款,应该正式。”
通话结束,采购负责人重新查看第三家转来的附件。
那份“暂停供货风险评估”文件,是一张邮件转发截图。
没有对应订单。
没有停供决定。
标题里最扎眼的四个字,被他们自己先当成了结果。
钱守业揉了揉眉心。
“前两家真的停了,第三家跟着递张纸,我们就把它们当成一件事了。”
沈南枝点头。
“前两家的损失被报大,第三家再来占一份应急资金,我们把钱分出去,真正要恢复的产线反而未必够。”
会议室里,刚才提议三家都给预付款的人低头划掉了自己的方案。
沈南枝没有追着这点失误说下去。
“现在看两家真停产的,共同卡在哪里。”
账期表继续往下展开。
两家企业的采购清单里,出现了同一家上游功能材料商。
“这家公司,最近有没有变化?”
钱守业盯着名字看了片刻。
“有股东要退出,我听说正在谈转让。”
“买方呢?”
“只知道来了家产业投资公司,还没签最终协议。”
沈南枝把那一行单独框起来。
“请两家供应商核一下,原料商是不是也在催款,催的时间有没有提前。”
十几分钟后,反馈送了回来。
原料商确实在加紧回款。
两家配套厂欠它的货款,都进入了对方本次股权交易的估值测算。
沈南枝看着屏幕,终于明白了宋世成要的是什么。
他手里有远恒的控股权,却未必能顺利推动每一项损害远恒利益的安排。
若把上游也抓住,往后技术验证、采购选择、成本核算,每一处都能再添一道门。
而现在,要两家配套厂的回款状况继续恶化,原料商账上的应收款就会更难看。
压低估值,便有了现成理由。
“第三家先按原合同继续履行,保留往来记录。”
沈南枝看向钱守业。
“两家真缺口,分别核出最小恢复金额,谁收钱、恢复哪些批次、什么时间交货,都写进补充协议。”
“南枝可以按正常审查程序提供支持,远恒的付款和采购事项,由有权人员审批,不能因为着急,就省掉关联关系披露。”
钱守业点头。
“我去推动核实和上会。”
“还有原料商那边。”
她停了一下。
“我们不抢着报价,先看看买它的钱,从哪里来。”
午后,乔安把最新核验材料送进会议室。
资料来源很清楚。
两家供应商自愿提供的对账信息,原料商股东同意披露的交易概要,以及公开可查的收购主体资料。
买方绕了一层。
穿透公开股权关系后,还是落到了宋氏关联企业名下。
“拟转让方说,买方拿出了七成资金的到位证明,余款按交割安排补。”
乔安将一份摘要推过去。
“对方给的最后确认期是三天,理由是资金安排不能一直等。”
沈南枝看了一眼报价基准。
应收款折价。
回款风险折价。
供应链不确定性再折价。
几项扣下来,同一组经营问题,被反复用来压低价格。
乔安低声道:“一边把款卡住,一边说人家的应收账款不值钱。”
沈南枝没有立刻下结论。
“让卖方自己的财务顾问核,不要由我们替他们判断价格。”
“我们能提供什么?”
“真实的回款安排。”
她把两家配套厂的恢复方案并排放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