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沈南枝推开公寓门，玄关的灯亮着，四双拖鞋整齐排在鞋柜下面，顾小宇的蓝色积木飞机停在地垫边，机头正对客厅。
她把公文包放进柜子，没有带到餐桌旁，也没有再点开手机里的案件材料。
顾小宇从客厅跑过来，手里拿着两块刚拆下来的蓝色机翼。
“妈妈，今天没有开会吗？”
“开完了。”
“那你还出去吗？”
“不出去。”
“季叔叔说，你今天可以下班。”
沈南枝换上拖鞋，朝厨房看了一眼。
季常系着深灰色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给排骨焯水，林淑华坐在餐桌边择青菜，奶白色桌布上放着一只竹篮，里面装了半篮菜叶。
“季叔叔还管我下班？”
“他是地勤，地勤要管飞机几点回机场。”
顾小宇把两块机翼举到她面前。
“妈妈也是飞机，今天回来了。”
“那顾管理员批准我休息吗？”
“批准。”
“谢谢顾管理员。”
顾小宇满意地抱着机翼回到地毯上，继续给蓝色飞机改装。
沈南枝走进卧室，脱下穿了一天的西装，换了件浅灰色针织衫和宽松长裤，再出来时，季常把焯过水的排骨倒进炒锅。
厨房里有冰糖融化后的甜香，锅铲碰到锅沿，响了两下。
沈南枝卷起袖口。
“我来。”
季常没有让开位置。
“做什么？”
“排骨。”
“上次是谁把糖色炒黑了？”
“那是意外。”
“做饭不接受事故免责。”
“季律师，我只失败过一次。”
“锅记得。”
林淑华把择好的青菜递过去。
“让她洗菜，排骨你做。”
沈南枝接过菜篮。
“妈，您站哪边？”
“站晚饭这边。”
季常把火调小。
“二比一，决议通过。”
“你最近很喜欢投票。”
“家里这套程序简单，反对无效。”
沈南枝把青菜放进水池，低头洗了两遍，又把菜根处沾着的泥一点点冲干净。
她记不清自己上一次站在厨房里做这些是什么时候，过去一个多月，每顿饭都被会议、讯问、材料和电话切成几段，热汤放凉，饭吃到一半离开，回家时顾小宇睡熟。
今天手机没有响。
林淑华拿起毛线针，继续织一条浅蓝色围巾。
“科技园那边都安顿好了？”
“租户愿意留下，运营团队也保留了，产权变更还要走一段流程。”
“人没被赶走就好。”
“收购协议里写了。”
“你爸以前厂里换股东，最先担心的也是工人有没有饭吃。”
沈南枝洗菜的动作慢了一点。
“金茂科技园有一百一十七名运营人员，九十三人确认留任，剩下的人按自己的意愿安排。”
林淑华把毛线绕过针头。
“你做得对。”
厨房的排骨开始收汁，季常把锅盖掀开，热气贴着抽油烟机往上走。
沈南枝把青菜沥干，站到他旁边。
“顾伯庸取保候审的事，您知道了？”
“知道，小常告诉我了。”
林淑华没有抬头，把下一针穿过去。
“老宅也封了。”
“嗯。”
“书房里找到了新材料，还在鉴定。”
林淑华手里的毛线停了片刻，又继续往前织。
“你爸留下的东西，也快能说清楚了吧？”
“快了。”
“那就慢慢查，查清楚。”
“您不问他会判几年？”
“判几年是法院的事，我想知道你爸那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沈南枝关掉水龙头，把青菜端到灶台边。
“我也想知道。”
林淑华低头理顺毛线。
“以前我盼着你爸的名字别总跟破产两个字放在一起，现在你有证据，有人愿意查，那就一页都别少。”
“好。”
季常把红烧排骨盛进白瓷盘，排骨表面裹着亮色酱汁，旁边撒了几粒白芝麻。
“林老师，排骨交付。”
林淑华看了一眼。
“颜色可以。”
“是可以？”
“吃了再评。”
沈南枝端起盘子。
“季律师今天的验收标准提高了。”
“上次汤不咸，拿到这次可以。”
“那是最高评价。”
“我努力争取下次也可以。”
顾小宇闻到味道，抱着飞机跑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我可以先吃一块吗？”
季常夹了一小块放进碗里。
“烫。”
顾小宇守着碗，低头吹了好几下。
“我是管理员，管理员要先检查。”
“检查完要出报告。”
“好吃就是通过。”
他咬下一口，认真嚼完，朝林淑华伸出拇指。
“通过。”
林淑华笑了笑。
“他的报告比你们公司的短。”
沈南枝把最后一道青菜端上桌。
“短，但是有结论。”
七点整，四个人坐到餐桌旁。
奶白色桌布铺得平整，蓝色窗帘只拉了一半，窗外的车灯偶尔从墙面扫过，顾小宇的飞机被允许停在他手边，但机轮不能碰到菜盘。
季常给林淑华盛汤，又给顾小宇夹了一块去掉骨头的排骨。
沈南枝拿起筷子，面前的碗里多了两块鱼腹肉。
“我自己会夹。”
“顺手。”
“你坐我对面，挺顺的。”
“律师看证据，厨师看碗。”
顾小宇抬起头。
“季叔叔，你今天是律师还是厨师？”
“下班以后是厨师。”
“那妈妈呢？”
沈南枝看向儿子。
“妈妈今天也下班。”
“沈总下班以后是什么？”
季常问完，把汤勺放回碗边。
顾小宇抢先回答。
“是妈妈。”
餐桌旁静了一下。
沈南枝把鱼刺挑出来，放进旁边的小碟。
“对，是妈妈。”
顾小宇继续吃饭。
林淑华夹了一筷子青菜。
“这就对了，工作带不进每一顿饭里。”
季常看向玄关方向。
“公文包关起来了。”
“手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