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恒新能源十二楼档案室的灯亮到晚上八点,刘亦可坐在最里面的桌前,把过去三年的股东会记录按日期装进蓝色档案盒。
她入职三周,桌角摆着刚领到的第一个月工资条,税前八千元,扣掉五险一金后,够付合租房房租,也够她把银行卡里那一千七百四十三元留作下个月生活费。
远恒的工作比可意文化琐碎,打印、编号、扫描、归档,每一份文件都要填写借阅登记,行政助理的权限不高,接触的东西却越来越多。
第一周,她整理股东会通知和小股东退出申请。
第二周,综合管理部主管让她核对原始会议纪要与存档版本。
第三周,她的调阅范围增加了关联交易审批、专利许可流程和股东异议材料。
刘亦可问过一次。
“这些不该由法务整理吗?”
主管头也没抬。
“法务只审内容,行政负责归档,宋总要求把过去三年的材料重新做一遍,别漏页。”
“如果原件和提交版本不一样呢?”
“以系统里的最终版本为准,原始记录单独装盒。”
刘亦可记住了这句话。
当天下午,她在去年第三季度股东会原始记录里看到赵国强的发言。
“远恒连续亏损,宋氏每年照收管理费,我要求对一千二百六十万元关联费用做专项审计。”
她把原始记录放到左边,又从工商报送档案里找出同一场会议的提交版本。
赵国强那段发言不见了。
提交版本中只剩一句,部分小股东对公司成本控制提出意见。
刘亦可先核对页码,又查了电子文件的生成时间。
原始记录形成于会议当天,提交版本晚了四天,修改人账号属于宋氏集团综合管理部。
她把两份文件对齐,拿出登记表,在备注栏写下版本内容存在差异。
第二份异常出现在去年第四季度股东会。
钱守业的原话是,三项核心专利独家许可给宋氏关联公司,是否损害远恒新能源利益。
提交版本变成,钱守业先生对专利授权表示关注。
质疑被改成关注,独家许可和关联公司两个关键信息都被删掉。
第三份是今年第一次临时董事会记录。
原始记录中有一整页内容,讨论宋氏向远恒收取管理服务费的定价依据,财务负责人当场承认,三项费用只有集团框架协议,没有逐项验收记录。
提交版本中,那一页被拿走了。
页码从第七页直接跳到第九页,目录却重新排过,看起来完整得像从没缺过东西。
刘亦可把三份原始记录放在一起,又把三份提交版本摆在右侧,六份文件占满半张桌子。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工作只是整理。
眼前这些纸告诉她,有人需要她看见差异,也有人需要这些差异最终算在她头上。
晚上六点,综合管理部主管来档案室看进度。
“过去三年的股东会记录做完了吗?”
“还差今年的两次临时会议。”
“明天下午前完成。”
“原始记录和提交版本有三处不一致,怎么归档?”
主管的视线扫过桌面,停在赵国强那份原始发言上。
“分开装。”
“登记表要不要写差异?”
“按正常流程写。”
“需要报法务吗?”
“不用,归档是行政工作,别替其他部门做决定。”
主管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最近外部股东在查资料,档案室的文件不能带出去,也不能私自发给任何人,出了问题,第一责任是经手行政人员。”
门关上后,刘亦可看向登记表。
经手人一栏,每一页都是她的名字。
她进远恒的第一天,人力资源经理把保密协议递给她,要求她当场签字。
她当时急着要一份工作,只看了薪资、试用期和离职条款,没有细想一个月薪八千元的行政助理,为什么要接触股东会原始记录、外部投资接洽和关联交易审批。
现在答案就在桌上。
七点十分,档案管理系统弹出今日新增任务。
《关于远恒新能源行政岗位设置及风险隔离说明》。
文件权限标注为法务留存,调阅人是刘亦可,任务来源是宋氏集团综合管理部。
她点开任务详情。
要求在下班前完成纸质文件登记、扫描备份和密级标注。
档案柜最上层有一个灰色文件夹,封口贴着法务留存四个字,借阅登记显示这份文件过去一年没有被取出过。
刘亦可搬来折叠梯,把文件夹拿下来。
里面只有九页纸。
第一页写着远恒新能源行政岗位设置背景,因股东结构调整、外部投资增加和公司治理文件增多,恢复行政助理岗位一名,负责会议记录、股东档案、外部投资接洽材料和法律文件的统一归档。
第二页列出岗位权限。
可以调阅原始会议记录。
可以接收小股东退出申请。
可以整理专利许可和关联交易流程文件。
可以接触工商报送版本与公司内部留存版本。
刘亦可看到第四页时,手停在纸边。
风险管理栏写着一段加粗文字。
行政助理负责整理和归档股东会记录及相关法律文件,如出现档案管理合规问题,包括但不限于文件遗失、信息泄露、违规归档、版本差错和未经授权的内容变更,由行政助理承担第一责任。
她把这一段读了两遍。
公司恢复这个岗位以前,相关工作分别由董事会办公室、法务部和综合管理部负责。
岗位恢复后,三方责任被集中到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是她。
第七页附着审批流程,人力资源部提出岗位恢复,远恒总经理批准,宋氏集团综合管理部复核,宋世成在最终意见栏签了字。
签名下面还有一行手写批注。
刘亦可,可替。
纸张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桌面,又碰倒旁边的订书机。
订书机砸到地砖上,盖子弹开,里面的钉书针散了一地。
刘亦可没弯腰去捡。
她看着那四个字。
宋世成的字迹,她见过。
远恒新能源会议室里挂着他的题字,股东会文件上有他的批示,综合管理部发来的工作单也偶尔附着他的手写意见。
这行字是他写的。
刘亦可,可替。
她原本相信这份工作来自运气。
投出二十七份简历,只有远恒在二十六小时内录用她,不追问可意文化被吊销的细节,不介意她从总经理降到行政助理,也不核实她在省城有没有稳定住址。
那个时候,她银行卡里只剩一千七百四十三元,房租即将到期,远恒给出的八千元工资是一根及时递来的绳子。
她抓住了。
绳子的另一端没有系在岸上,系在一个写着可替的位置。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水电费明细。
刘亦可按灭屏幕,把风险隔离说明翻回第一页,逐项核对文件形成时间。
岗位设置说明起草于招聘信息发布前三天。
宋世成批示的日期,是她投递简历的前一天。
招聘要求里的三年行政经验、地产项目资料管理、合同归档和供应商沟通,与她简历上能够核验的经历逐项对应。
他们先写好她的位置,再把招聘信息放到她会看见的地方。
她走进来的每一步,都在别人排好的日期里。
刘亦可起身去接水,纸杯放在饮水机下面,水满到杯沿溢出来,她才关掉开关。
热水流到手背,她把杯子放进水池,抽了两张纸巾擦干净。
档案室玻璃门外没有人。
办公区熄了一半灯,综合管理部主管的办公室也关着门。
她回到桌前,把三份被修改的股东会记录重新看了一遍。
赵国强要求审计一千二百六十万元管理费。
钱守业质疑专利独家许可损害远恒利益。
财务负责人承认关联费用缺少逐项验收记录。
这些内容一旦进入正式调查,宋氏需要解释谁修改了会议纪要,谁删除了股东发言,谁批准了没有合同依据的费用。
如果解释不通,档案管理问题会被先推到经手人面前。
她是刚入职的行政助理。
她有过公司被吊销的记录。
她和沈南枝有公开冲突。
她曾在世安地产工作,也曾替顾世安管理可意文化。
无论从履历还是关系看,她都像一个会为利益篡改档案、泄露文件的人。
宋世成甚至不需要制造新证据。
只要说,是刘亦可。
很多人都会信。
她把风险隔离说明翻到最后,审批附件里夹着远恒人力资源部的内部备注。
候选人社会关系复杂,与江城相关企业及争议股东存在历史联系,如发生信息泄露,可基于个人行为切割公司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