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十点,省城大雪,沈南枝和乔安再次走进宋氏大厦。
大厅还是原来的黑白石材,业务版图墙上的四十三家公司标识也没有变化,前台认出沈南枝,起身核对预约信息。
“沈总,宋总在顶层会议室等您。”
这次没有助理带她们参观,也没有人介绍宋氏的并购案例,电梯门打开后,陈修站在里面。
“沈总,乔总,请。”
乔安提着公文包走进电梯,站到沈南枝身侧。
数字从一楼往上跳。
电梯金属门映出两个人的身影,沈南枝穿着上次那套深蓝色西装,乔安穿黑色西装裙,公文包里装着远恒新能源最新股东名册、三家投资主体法律意见、专利评估报告和循环贸易材料。
顶层数字亮起前,乔安侧过脸。
“紧张吗?”
沈南枝看着电梯门。
“数字都写进股东名册,紧张也改不了。”
电梯门打开,陈修先走出去,顶层会议室的门没有关。
远恒新能源公司章程、专利证书、历次股东协议、关联交易合同、董事会决议、正诚律所法律意见书,厚厚几摞文件从主位一直排到长桌中段,最上方还放着一份新能源行业协会的技术资质重新评估通知。
宋世成坐在主位,没有起身。
他面前的茶杯换了一个,白瓷杯壁没有图案,右侧荣誉墙上的二零零九年牌匾已经擦干净,金属边框内侧留着一道浅色水痕。
“沈总,请坐。”
沈南枝在长桌另一侧坐下,乔安坐在她右手边,将公文包放到椅侧。
陈修给两人倒了茶,随后坐到宋世成身后,打开会议记录。
宋世成抬手示意满桌文件。
“听说沈总对远恒新能源很有兴趣,我让人把公司过去五年的重要资料都整理出来,省得你只看到三项专利,没看见它每年四千多万的亏损。”
沈南枝扫了一眼那些文件。
“谢谢宋总准备,不过我今天不需要了解远恒新能源。”
“为什么?”
“我是它的股东。”
乔安打开公文包,取出第一份文件,放到长桌中央。
远恒新能源最新股东名册。
文件只有七页,第一页列明宋氏集团持股51%,三家投资主体合计拥有31.2%权益,其余股权分散在八名小股东及员工持股平台手中。
沈南枝把文件推到宋世成面前。
“宋氏持股51%,我参与投资的三家主体合计31.2%,钱守业先生持股4.3%,另一名产业股东持股2.8%。”
宋世成没有低头。
“沈总用十四天收了远恒31.2%,我应该恭喜你,还是提醒你买了一家每年亏四千七百万的公司?”
“亏损可以改,股东身份已经登记。”
“登记不代表你有表决权。”
宋世成从右侧文件堆里抽出正诚律所的法律意见书。
“远恒公司章程第十七条规定,任何单一股东持股超过15%,需要经过董事会批准,你用三家投资主体分开持股,每一家都压在门槛以下,可它们资金来源相近,交易时间一致,委托的投资顾问也都和南枝资本有关。”
他将二十七页法律意见书放到股东名册上。
“正诚认为,这三家主体构成关联方,也存在一致行动关系,合计持股超过15%却未履行董事会审批程序,远恒有权暂缓确认其表决权。”
乔安看了一眼沈南枝,没有立即取文件。
这条路和季常预判的一样。
沈南枝拿出手机,屏幕上停着季常早上发来的第一条消息。
“关联认定举证责任在主张方,三家主体的独立管理材料完整,按预案A回应。”
她将手机放回桌面。
乔安从公文包里取出第二份文件。
文件封面《关于远恒新能源三家投资主体独立管理与权益行使的法律意见》。
全文只有三页,附件列了二十六项。
三家主体注册地不同。
管理人不同。
托管账户不同。
投资决策委员会成员没有重合。
每笔交易均由各自管理机构独立表决。
资金来源经过持牌银行审核,最终受益人也按照监管要求完成必要披露。
乔安把文件放在正诚的意见书上。
“宋总可以主张关联,正诚也可以起诉,不过关联关系和一致行动需要证据,不能因为三个主体在同一时期看中同一家公司,就直接取消已经登记股东的权利。”
宋世成翻开三页意见书。
“最终受益安排指向同一利益方,还不够?”
“利益关联不等于每一项交易都由同一主体统一下令。”
乔安把三家管理人的决策记录摆出来。
“如果正诚有证据,可以依法提交,如果暂时只有推断,远恒就无权剥夺股东的知情权、分红权、提案权和依法登记的表决权。”
宋世成看向沈南枝。
“为了避开15%门槛,你花了不少心思。”
“宋总把门槛写到章程里,我只能按章程走。”
“你以为把主体分开,就能改变实质?”
“实质由证据决定。”
沈南枝看着那份正诚意见书。
“你可以告,关联方认定打两年也不稀奇,可两年里,远恒要开至少四次股东会,三项专利也要继续缴费、验证和商业化,你等得起吗?”
宋世成的食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远恒亏了三年,我为什么等不起?”
“因为你开始囤原材料,也开始用行业协会卡竞争对手,说明新能源项目的窗口期正在收窄。”
沈南枝将宋氏发来的六十二页框架放到桌上。
“这句话是你教我的。”
陈修记录的笔慢了下来。
宋世成把三页法律意见书合上。
“沈总今天来,只想告诉我你买了股权?”
“还有三件事。”
乔安取出远恒新能源三项核心电池专利的独立评估报告。
一项电池热管理专利。
一项梯次利用专利。
一项从启明动力转入远恒新能源的电池管理系统专利。
三项专利因远恒新能源持续亏损、长期缺少商业化投入,在账面上已进行大额减值,独立机构结合有效期、技术先进性和可应用场景重新评估后,保守价值超过五千万元。
“远恒去年亏损四千七百万,向宋氏支付的管理费、技术服务费和融资顾问费合计一千二百六十万元,三项专利的商业化预算只有两百八十万元。”
沈南枝将财务摘要放到评估报告旁边。
“远恒的亏损,有一部分来自业务,也有一部分来自宋氏每年收走的关联费用。”
宋世成靠向椅背。
“集团提供管理、融资和技术支持,收取服务费符合商业规则。”
“收费可以,价钱要公允。”
“你想查账?”
“我持有超过10%权益,有权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也有权要求对重大关联交易进行专项审计。”
宋世成看着她。
“宋氏有51%。”
“51%能通过普通事项,过不了需要三分之二表决权的重大事项。”
沈南枝翻开股东支持意见。
“钱守业支持专利商业化和关联交易审计,另一名产业股东承诺在专项审计完成前,不支持核心专利转让和重大资产处置,你的51%,不能替所有股东决定远恒最重要的东西。”
会议室窗外的雪落得更密,远处江面被盖进白色雾气里。
宋世成低头翻了两页股东意见。
“钱守业想看账,不代表他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他也不需要永远站在我这边。”
沈南枝将专利商业化计划推过去。
“股东只需要在每一项议案上,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一边。”
计划第一页列出第一期投入。
两千万元专项预算。
远行智能提供采购预测和异常供应识别。
明达提供中试生产场景。
恒策提供六城物流和电池回收运输网络。
远恒三项专利将在九十天内完成第一轮产业化验证。
“远恒有技术,南枝有场景、物流和系统,三项专利继续放在证书里,价值只会越来越低。”
沈南枝看向宋世成。
“你的选择很清楚,和新股东合作,让远恒恢复价值,你持有的51%也会增值,或者继续打关联关系官司,让公司陷进股东争议,再亏一年。”
“你在教我怎么经营远恒?”
“我在履行股东职责。”
宋世成把商业化计划放回桌上。
“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三项专利能用,远恒也造不出产品?”
“宋总指的是原材料?”
“电池级碳酸锂、隔膜、电解液,省城及周边40%左右的现货和交付安排都掌握在宋氏合作体系里。”
宋世成转动茶杯。
“没有稳定原料,热管理和梯次利用都停在纸上,南枝能拿出两千万,也买不到交付时间。”
“所以宋氏此前才要求南枝签排他框架,用三十亿现金换原材料保障?”
“资源有价格。”
“循环贸易也有价格吗?”
宋世成转动茶杯的手停住。
沈南枝拿起手机。
季常的第二条消息到达。
“他的反制路径A已堵,若转向供应链威胁,可启用循环贸易材料,证据来源与表述方式已核。”
她将手机递给乔安。
乔安从公文包最内层取出第四份文件。
首页是一张货权流转图。
同一批电池级碳酸锂,从宏岳新材转到启盛供应链,再转到昌维能源,最后进入鼎丰资源名下,仓单编号没有变化,仓储位置也没有变化。
货物没有离开仓库。
合同却走了三圈。
每次转让加价5%。
累计贸易金额增加15.76%。
三家贸易公司再以放大后的合同金额申请供应链融资,部分差价通过咨询费和采购预付款进入省城一家私人投资顾问公司。
乔安把文件放到宋世成面前。
“这些材料来自公开工商记录、依法取得的仓单信息、财务披露与可核验交易凭证,尚未作违法定性。”
沈南枝接着开口。
“宋总说自己控制了40%的原材料,可其中不少货在同一个仓库里转了三次,你控制的是现货,也是一个不断增加的合规风险。”
宋世成翻到第三页,视线在仓单编号上停留片刻。
“正常贸易转售,同一批货不必每次移动。”
“可以。”
“市场上涨时加价也正常。”
“也可以。”
“那沈总想说明什么?”
“说明南枝把合同、仓单、发票和资金流全部存证。”
沈南枝看着他。
“如果宋氏继续通过原材料限制远恒新能源或南枝资本,我们会把材料提交税务、金融监管和市场监管部门,由他们判断三家公司在做正常贸易,还是借同一批货虚增交易与融资。”
陈修的笔尖停在纸面。
宋世成合上十二页材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