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省城宋氏大厦顶层办公室,陈修把沈南枝的邮件打印出来,放到宋世成面前。
邮件正文。
“沈总拟于下周二赴省城,就远恒新能源相关事宜与宋总面谈。”
陈修代宋世成追问具体事项后,沈南枝回了四个字。
股东事宜。
宋世成把那四个字看了三遍,右手食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调远恒新能源最新股东名册,连同最近一个月的大宗交易、权益变动和券商席位,全部送过来。”
陈修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宋总,年度名册更新还在核验,最快需要两个小时。”
“一个小时。”
“我去催。”
办公室门关上,宋世成把邮件放到桌角,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雪下得不大,金融区的楼顶压着一层薄白,远恒新能源所在的产业园区在城东,从这里看不见。
十点零五分,宋氏法务部负责人带着三名律师进入办公室。
送来的报告不厚,一共二十九页。
封面《远恒新能源股东结构异常变动专项核查》。
宋世成翻开第一页。
四家财务投资者在两周内陆续转让股权,合计16.1%,受让方分别为三家投资主体。
二级市场另有三个持牌管理账户持续买入,累计持有15.1%。
三组权益合计31.2%。
宋氏集团持股51%,在普通事项上保有多数表决权,却无法单独通过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重大决议。
宋世成翻到第二页。
第一家投资主体注册在港城,由一家持牌资产管理机构负责管理,境内交易账户托管于省城商业银行。
第二家投资主体通过境外SPV持有,资金来源经过持牌银行核验,受益权披露文件完整。
第三家投资主体的管理人位于江城,与安衡产业投资顾问签有项目咨询协议。
三家主体的注册地址、管理人、托管银行和交易决策流程全部分开,单一主体持股均未触及远恒新能源章程规定的15%董事会批准线。
法务负责人站在桌边。
“从现有资料看,三家主体在形式上保持独立,交易文件也没有出现直接一致行动安排。”
宋世成翻到第七页。
“形式上?”
“资金路径正在穿透,管理人之间可能存在共同受益人,只要能证明三家主体由同一人协调交易,就可以主张关联方合并计算。”
“多久能证明?”
“公开资料至少需要一周,申请监管协查会更久。”
“沈南枝明天就来。”
法务负责人没有接话。
宋世成继续往后翻。
第九页是赵国强的股权转让文件。
转让价格按最近一期审计每股净资产上浮10%,独立估值、资金证明、优先购买通知和交割回执一项不少。
宋氏收到通知后没有行使优先购买权。
另外三家小股东的交易条件相近,价格差异与持股成本、签约时间和资产评估修正能够对应。
每一步都踩着公司章程和交易规则。
优先购买权给了。
披露义务履行了。
单一主体的持股比例也没有越过审批线。
宋世成翻到第十六页,三家券商账户的交易记录排成一条完整时间轴。
买入速度最初控制在每日成交量的15%以内。
宋氏要求更新股东名册后,三个账户将买入比例提高至25%。
丰泽财务的关联账户进场抬价,三家账户立即暂停。
第二天开盘,市场价格回落后,剩余股份在一个小时内完成买入。
法务报告右侧写着一句结论。
“收购方对远恒新能源章程、流通盘、宋氏资金动作及股东退出意愿均有充分了解,交易方案经金融与法律专业团队共同设计。”
宋世成把报告放下。
“她用了两周?”
“从第一笔大宗交易意向算起,十四天。”
“两周拿了31.2%,你们到第七天才发现?”
法务负责人按住文件夹边缘。
“远恒成交量低,三个账户买入分散,四家小股东也分别接触,赵国强此前多次提出退出,这几笔交易最初看起来没有直接关联。”
宋世成看向他。
“现在呢?”
“高度关联。”
“背后是谁?”
法务负责人翻到报告最后一页。
“安衡产业投资顾问由乔安接洽,部分法律文件有君诚律所的审阅记录,境外资金进入境内投资主体的路径,与南枝资本已披露的投资架构相近。”
最后一行被单独标红。
“综合判断,31.2%权益背后的最终投资决策人,高度疑似沈南枝。”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宋世成拿起茶杯,杯盖碰上杯沿,发出一声脆响。
他把茶杯放下,重新看向那四个字。
股东事宜。
沈南枝发这封邮件时,手里已经握着31.2%。
她没有来谈价格,也没有来解释收购路径。
她要来通知他。
宋世成再次拿起茶杯,手臂抬到一半,白瓷杯越过桌沿,砸在荣誉墙上。
瓷片落到地毯,茶水溅上那块“省城年度最佳商业合作伙伴二零零九”的牌匾,一道茶渍沿着金属边框往下淌。
陈修站在门外,听见声响后向前走了半步。
旁边的行政经理拉住他。
“别进去。”
陈修看向紧闭的门。
“茶杯碎了。”
“上一个在宋总摔东西时进去的人,现在管临州分公司的仓库。”
门内没有叫人。
五分钟后,办公室内线响起。
陈修推门进去,宋世成坐在办公桌后,领带没有歪,桌上的报告重新按页码排好。
碎瓷片散在荣誉墙下。
“准备三个电话。”
陈修拿出记录本。
“第一个,正诚律所程铭。”
电话接通后,宋世成把报告翻到投资主体结构页。
“程律师,远恒新能源出现三个新投资主体,合计权益31.2%,我要知道每一层资金、每一个管理人和最终决策人。”
程铭在电话里问了几句。
“我知道现有文件看起来合规,合规不等于没有关联,查三家主体有没有共同管理指令、共同资金安排、共同利益分配,查安衡和南枝资本的委托关系。”
电话那头再次回应。
宋世成“你说完全合规也有可能,那就把合规记录全部查一遍,没有完美的合规,只有暂时没被找到的漏洞。”
第一通电话结束。
第二通电话打给省城新能源行业协会秘书长。
“远恒新能源的股权发生重大变化,协会有必要重新评估它的技术资质、项目安全和核心专利持续运营能力。”
秘书长问是否按普通会员企业流程办理。
“按流程。”
宋世成看着地上的碎瓷片。
“每一步都按流程,通知明天下午发出,远恒新能源在评估结束前,不参加协会新增项目推荐。”
第二通电话结束。
陈修递来第三个号码。
号码没有姓名。
宋世成拿起办公桌上的另一部手机,关掉免提。
“她比我预想的更难处理。”
电话另一端说了很久。
宋世成走到窗边,背对办公室里的人。
“远恒新能源不能丢,三项专利也不能让她碰,明天见面后,她下一步会查董事会和关联交易。”
又一段回应传来。
“我知道那份文件不能轻易动。”
宋世成看着窗外不断落下的雪。
“可如果拦不住她,她要的就不只是远恒新能源。”
宋世成挂断后。
“明天上午,把远恒新能源全部合同、章程、专利证书、股东协议和正诚出具的法律意见摆进顶层会议室。”
陈修问:“需要通知其他董事参加吗?”
“不需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