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远老城区天亮得早,五金店对面的早餐铺五点就掀开了卷帘门,老板把一锅白粥端到门口,热气贴着玻璃往上爬,沈南枝坐在靠墙的小桌旁。
她和季常早早就过来了,季常的风衣搭在椅背上,黑色文件袋在手边,里面是陈立海的旧资料。
五点二十,陈海五金里面亮起一盏灯,昏黄的光从卷帘门下方漏出来,落在门口那几筐膨胀螺丝上。
沈南枝放下勺子,起身时椅脚轻轻碰到地砖。
季常把文件袋拿起来,“走吧。”
五金店的卷帘门被人从里面拉起半截,昨晚那个男人弯腰钻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他看见沈南枝站在门口,扫帚停在脚边。
沈南枝没有先开口。
陈立海看她的脸。
“你像你妈。”
沈南枝的手指压着纸条,“陈叔叔,我只想知道我爸当年发生了什么。”
陈立海看向她身旁的季常。
季常把名片放到卷帘门旁的旧柜台上,“季常,君诚律师事务所,今天不录音,不取正式证言,除非您同意。”
陈立海看着那张名片,转身把卷帘门又往上推了一截。
“进来吧。”
五金店里有机油,金属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货架上摆着钳子,卷尺,刀片,铁丝,墙角堆着几捆电线,后间用一块旧布帘隔开,帘子边缘被摸得发亮。
陈立海把他们带进后间,里面只有一张木桌,三把椅子,一个旧电风扇和一只靠墙的铁皮柜,桌面擦得干净,杯子摆得很齐。
他给两人倒了水。
“我昨晚想了一晚上。”
沈南枝坐下,“谢谢您还愿意见我。”
陈立海没有坐,先从铁皮柜最下面一层拿出一只烟盒,又像想起什么,把烟盒放回去,最后才拉开椅子坐到他们对面。
“你爸走前来过清远,见过我。”
沈南枝放在桌沿的手停住。
陈立海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那道旧疤从虎口斜到手背,“沈氏科技那时候还没倒,清远这边有三家供应商给你爸做配套,都是老厂,账目不好看,但东西实在,你爸做技术,最看重这个。”
“顾伯庸最早是以合作名义来的,说顾氏要进科技设备供应链,愿意帮沈氏打通渠道,还介绍了金茂那边的刘世宏,说金茂手里有文旅和地产项目,需要大量智能设备。”
沈南枝把顾伯庸和刘世宏两个名字写在便签上。
“第一批订单是真的,金额不大,回款也快,你爸那时还说,老企业愿意按合同办事,不容易。”
陈立海笑了一下。
“第二批开始,订单变大,交付期紧了,顾氏和金茂同时催你爸扩产,银行那边也有人来,说项目前景好,可以给沈氏追加授信。”
季常把手边的笔记本打开,没有插话。
“沈氏扩了两条产线,机器买了,人也招了,供应商那边预付款打出去,厂里连夜赶货,可到了交付前一周,金茂那边说项目暂停,顾氏那边说验收标准要重审,银行授信也卡住了。”
陈立海“那不是生意出问题,是有人一起收网。”
沈南枝抬头看他。
陈立海继续,“金茂给了假订单,顾氏拿合作协议要你爸扩产,银行授信被人切掉,供应商追款,工人工资要发,沈氏现金流一天一天被抽干,等沈氏撑不住,顾伯庸拿着收购方案上门,价格低到市价三成不到。”
“你爸没签。”
“沈工那个人,脾气倔,账不对,他就查,假订单哪来的,验收标准谁改的,银行为什么突然收口,他一项一项往回翻,后来翻到几笔顾氏和金茂之间的过桥款,还翻到法院里有人提前拿到了沈氏资产评估底稿。”
季常终于开口,“评估底稿在破产程序前流出?”
陈立海点头,“对,程序还没走,价格已经定好了,谁接盘,多少钱接,连厂区设备折旧都提前算过。”
沈南枝把便签按在桌面上,“我爸手里有证据。”
“有。”
陈立海站起身,走到铁皮柜前,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会儿,才拉开最里面那格抽屉。
“他有账册,有评估底稿的复印件,有几封邮件打印件,还有一张顾伯庸和刘世宏一起签过字的会议纪要页,不完整,但够他们吃不下饭。”
陈立海拿出一只旧铁盒,把它放到桌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