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她早上说过一次,现在又说了一遍,像是想确认答案有没有变。
季常没有看她。
“我知道,但我想来陪你。”
这一次,他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沈南枝看着车窗里的倒影,自己的脸和他的侧影叠在一起。
下午三点零五分,高铁抵达清远南站,车门打开,一股潮热的风扑进来,空气里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湿意。
清远没有江城那样密集的玻璃楼群,车站外的道路宽。
韩述安排的车已经等在出站口,司机把两人带上车,直接往丰桥路开。
车窗外不断掠过旧厂房,五金门市,机电市场,焊接招牌,路边有卖螺丝和钢管的小摊,金属敲击声从街角传过来。
沈南枝看见一块褪色的园区牌,清远电子产业园。
韩述的报告里写过,沈氏科技当年的几家供应商就在这一片,父亲来过这里,也许不止一次。
车在老城区入口停下,丰桥路太窄,车进不去,司机指着巷口说,五金店往里走三百米,门口堆着红色塑料筐那家就是。
沈南枝下车,季常把外套拿在臂弯里,文件袋夹在手上,两人沿着巷子往里走。
丰桥路两侧的楼低矮,外墙贴着旧瓷砖,很多窗户上装着生锈的防盗网,楼下全是铺面,水管,电线,锁具,轴承,轮胎。
有家店门前的收音机在播本地新闻,粤语和普通话混在一起,听不太清。
季常走在她左侧,隔开路边推货的小三轮,沈南枝手里拿着那张店铺照片,一家一家对过去。
巷子尽头有一块旧招牌,陈海五金四个字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了,门口堆着几筐膨胀螺丝和PVC管,玻璃柜台里摆着卷尺,刀片,电工胶布,角落的风扇转得很慢。
店门半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货架前。
他穿灰色短袖,后背被汗浸出一块深色,头发夹着白,右手虎口到手背有一道旧疤。
沈南枝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男人抬头看见她,先看她的脸,又看她身后的季常,手里的螺丝刀停在货架边。
“买什么?”
沈南枝把手机收进包里,往前走了一步。
“请问是陈立海陈叔叔吗?”
男人的手抓紧了螺丝刀。
“你认错人了,我叫陈海。”
沈南枝从包里取出那张旧照片的复印件,照片里沈望山站在沈氏科技门口,旁边还有几名旧员工。
“我是沈望山的女儿,沈南枝。”
螺丝刀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最后停在柜台脚边。
店里风扇还在转。
男人盯着沈南枝看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他弯腰去捡螺丝刀,捡了两次才拿稳。
季常往前半步,挡在沈南枝侧边。
男人把螺丝刀放回货架,走到门口,伸手去拉卷帘门。
沈南枝没有退让。
“陈叔叔,我只问几句话。”
男人的手停在门绳上。
“你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卷帘门继续往下落,最后只剩离地十几厘米的一道缝,店里的昏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在沈南枝鞋尖。
季常看向她,“要不要再敲一次?”
沈南枝摇头。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写下自己的号码,又在号码下面写了四个字,沈望山女儿。
她弯腰,把纸条从门缝下面推了进去。
门内没有动静。
巷子里晚饭的油烟味慢慢飘起来,有人从他们身后经过。
沈南枝直起身,站在卷帘门外等。
过了很久,门内传来一句。
“沈工的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