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没当着母亲的面翻柜。
他先去水池边洗手,回来时故意把袖口甩得满地是水。秦淮茹骂他两句,拿抹布去擦。他趁母亲弯腰,手从柜侧伸进去,摸到了那只凉馒头。
馒头比窝头软,一按一个浅坑。
棒梗没全拿。他学会了,东西少得太明显,大人会问;掰一块,剩下的还在那里,看着像从来没动过。
他掰下小半只塞进袖筒,跑到屋外煤堆后。刚咬一口,小当便跟来了。
“哥,你吃什么?”
“窝头。”
“窝头是黄的。”
“闭嘴。”
“我告诉妈。”
棒梗从嘴里抠下一点馒头瓤,只有指甲盖大:“给你。敢说,下回什么都没有。”
小当接过来,没马上吃:“你还有那么多。”
“我是哥哥。”
“哥哥就吃大的?”
“哥哥以后给家里挣钱。”
这话是贾张氏常说的。棒梗没挣过一分钱,拿来分馒头却很顺手。
小当把那点馒头瓤放进嘴里。没嚼两下便化了,她又看哥哥。棒梗已经把剩下的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冲她一瞪眼。
傍晚,秦淮茹把柜后的馒头摸出来,一下就看出缺了一块。
掰口不齐,指印还在。她先看棒梗,棒梗正蹲在灶边拨火,脸上一点不慌。
“你动柜子了?”
“没有。”
“那馒头让耗子掰的?”
“我没看见耗子。”
“我问你吃没吃。”
棒梗拿火钳敲着炉砖:“就一口。你不是本来就给我留的?”
秦淮茹扬起手,停在半空又放下。儿子说中了。她本来便没打算给小当和婆婆,真打下去,贾张氏听见动静还得追问馒头从哪来。
“以后没让你拿,不许自己翻。”
“那你下次直接给我。”
“还有下次?”
“厂里不是天天发吗?”
秦淮茹脸色一变:“谁告诉你天天发?”
“奶说的。困难户厂里得管。”
“别听你奶乱说。今天这事,谁也不许提。”
小当在门口小声道:“我没提。”
秦淮茹转头:“你也吃了?”
棒梗马上道:“她自己跟着要。”
“我只吃这么点。”小当捏起两根手指,比出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
秦淮茹看着女儿,最后只说:“出去玩吧,别让奶听见。”
话音刚落,里屋便传来床板一响。
贾张氏从炕上下来,鞋都没提好,先把柜门拉开。她翻到剩下那半只白馒头时,眼睛都直了。
“好啊!”
这一嗓子把半个中院都惊动。
“厂里给了白面,你回来拿粗窝头糊弄我们!秦淮茹,你把好的藏起来,准备留给谁?”
“妈,您小点声。”
“我为什么小?做亏心事的是你!老贾啊,你睁眼看看,你儿媳妇进一趟厂,先学会背着婆婆藏白面啦!”
贾张氏一手举馒头,一手拍腿。她舍不得坐地,怕馒头掉灰,只在床沿上蹲着哭。
贾东旭从里屋撑着门框出来:“哪来的?”
“工会……不是工会。”秦淮茹看婆婆已经喊开,只能改口,“材料组郭组长自己加班餐吃不了,让我替他补件棉衣。”
“补衣服给两个馒头?”贾东旭盯着她,“什么衣服这么值钱?”
“袖口、裤腰。人家现在缺人做针线。”
“他没媳妇?”
“回娘家照顾老人。”
“你打听得挺清。”
秦淮茹也恼了:“我不问清,衣服能从天上掉我手里?你在家等复工,棒梗等吃,小当也要吃。两只馒头拿回来,先审我半天。我要空手回来,你们是不是又问我进厂干什么去了?”
贾东旭被顶得一顿,仍不松口:“他有没有动手动脚?”
“没有。”
“说别的没有?”
“说让我有空再洗件衬衫。”
“你答应了?”
“我说看有没有空。”
屋里静了几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