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第二天到轧钢厂,比凭条上写的时间早了半个钟头。
门岗不让她进。
“九点以后,工会的人领你们。”
“我就在里头食堂领一份饭,不乱走。”
“每个说不乱走的,脚底都没拴绳。九点。”
门岗把登记本往自己这边一收,不再跟她磨。秦淮茹站到墙根,风从厂门洞里灌出来,棉袄下摆一阵阵往腿上拍。
旁边还有两名家属,一个抱孩子,一个提布兜。抱孩子的妇女见她肚子微微隆起,往边上让了半步。
“你也领临时补助?”
“嗯。我男人停工。”
“我家那个伤了手。伤没多重,三天不能上车床,饭量倒一点没轻。”
“男人都是这样。嘴说不饿,碗搁眼前,比谁都快。”
两人说了几句家常。那妇女问她第几胎,秦淮茹只说还早,没把槐花的月份往细里讲。家里多一张嘴,在街道那里是困难;在有人惦记岗位的时候,也可能成为拖累。
九点一到,工会干事核凭条、工作证和家庭登记。轮到秦淮茹,凭条被来回看了两遍。
“只限今日。”
“我知道。”
“粗粮窝头两只,菜汤一份。是临时补助,不是恢复贾东旭的职工餐。”
“我没说恢复。”
“我先说明白。上回有人领完,回去说厂里答应管到复工,第二天全家都来了。”
“谁这么不懂事。”秦淮茹叹了一声,“给一顿是一顿,我哪敢把一顿拉成一个月。”
她说得软,干事还是让她在领取栏按了指印。
排在后头的男人忽然问,自己这张凭条能不能留到明天。家里今天还有一把高粱面,想把补助挪一天,省得两顿都稀。
工会干事把日期指给他看:“今天的困难今天领。你今天不需要,就写自愿放弃;明天还困难,明天再申请。不能把两份攒成一份,也不能先欠在食堂账上。”
男人舍不得,嘴里来回念叨:“我不是不难,我就是今天比明天少难一点。少难也是难,难里头还分先后,这日子过得比账本都细。”
抱孩子的妇女接了一句:“你要真不领,回去媳妇能把你骂得今天比明天更难。”
队里有人笑。男人自己也笑了,最后还是按凭条领走。笑归笑,谁都没替他把那份困难多算半个窝头。
食堂窗口前已经过了早饭时候。何雨柱在后灶切白菜,看见秦淮茹进来,没有出来招呼。
负责临时补助的帮厨收了小票,拿两只粗粮窝头放进牛皮纸,又从保温桶里舀一份菜汤。汤盛在食堂统一的旧搪瓷缸里,喝完要在出口归还。
秦淮茹看了一眼窗口后面。正式职工的午饭还没开,蒸笼边却放着一筐刚出锅的白面馒头,是给加班班组留的。
“同志,孩子病后吃不下粗的,能不能换一只细粮?”
帮厨手没停:“凭条写什么领什么。”
“我不是多拿。两只粗的换一只细的也不成?”
“粮种不同,账也不同。我要能换,后头那两位都换不换?”
抱孩子的妇女立刻道:“我不换,我家孩子牙好。”
她不是不想,是怕自己一句话也被记进去。
秦淮茹笑了笑:“我就问一句。不能换就算。”
她接过纸包和汤,没往何雨柱那边看第二眼。走出食堂时,汤烫得手指发红,她找背风处蹲下,先喝了两口。
菜汤里只有白菜帮和几粒豆子,盐也淡。她把一只窝头掰开泡进去,另一只完整收好。按原来的打算,一只给贾东旭和婆婆分,一只留给棒梗。小当可以喝汤,自己嚼泡软的碎渣。
“秦淮茹?”
身后有人叫她。
郭大撇子从材料组方向过来,手里拿着一只铝饭盒。他先往食堂门口看,又瞧了瞧她的纸包。
“就给这个?”
“临时补助,还想给什么。”
“老贾家现在困难成这样了?”
“您这话说得,好像我爱来领。”秦淮茹把纸口折紧,“东旭要是能复工,我站这儿吹风图什么?”
郭大撇子蹲下,铝饭盒搁在膝盖上:“他那复工,悬。车间看记录,不看你吹几天风。”
“郭组长消息灵,您帮着问一句?”
“我一个材料组的,管不了钳工复工。”
“您刚才还说悬。”
“听说和管得了是两回事。”郭大撇子咧嘴,“这年头,耳朵比手长。手够不着的,耳朵也能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