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听话是谁说?”
“外面人。”
“哪个外面人?”
“我也是提醒。”
“没人说,您先提醒;您提醒完,院里就有人知道我进何家屋。回头再说话是外面传的。”许小梅把线轴放到她面前,“这根线从哪头放出去的,您比我清楚。”
聋老太装作没听见,伸手去摸线轴:“这线不错,给我补补袜口。”
许小梅把线收回:“这是我妈拆旧围巾给我哥补毛衣剩的。”
“一点线也舍不得?”
“您有棉背心。拆那上面的。”
老太太的手僵在半空。
何雨柱没笑。他看见拐杖底端抬起时,铁皮上方露出一道浅浅的旧裂口。裂口不是新伤,里面木色发暗,与一大妈说过的断杖能对上。
可这仍不能证明它与许大茂落水有关。
院里没人替聋老太接话。
一大妈端着洗菜盆站在月亮门下,脸色发白。她这些年替老太太送饭、洗衣、跑腿,早把“耳朵背”当成一句不用细想的话。可刚才每一句,她都听得清楚。
聋老太看出她动摇,声音忽然软下来:“翠兰,我拿你当闺女。别人不孝,你也看着一个外院丫头糟践我?”
一大妈眼圈发红:“她问的是进哪间屋。”
“你就说她不该顶撞老人!”
“小梅一直在雨水屋里。”
这一句不重,却把老太太最后借来的嘴堵住了。
聋老太盯着她:“我什么时候亏过你?”
一大妈手里的盆沿抖了一下:“何大清寄钱的事,您知道多少?”
聋老太耳朵一偏,又听不见了。
一大妈没再问。她把洗菜水泼进沟里,端着空盆回屋。门关得很轻,比院里人的笑更让老太太脸色难看。
阎埠贵见场面要散,还舍不得走:“老太太也是好心。不过这姑娘名声确实……”
许小梅转头:“三大爷,您亲眼看见我进哪间屋?”
“我没说看见。我是说道理。”
“没看见便先别替我算名声。您算煤、算菜、算车轱辘都行,我不按斤卖。”
阎埠贵扶扶眼镜,嘴里嘟囔现在的姑娘一句也不肯吃亏,转身回了前院。
刘海中也想找台阶:“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年轻人注意影响,老人说话也……”
“二大爷,谁让您宣布结束了?”许小梅问。
“我这是劝架!”
“刚才让您问一句,您说是女同志的事。现在问清了,您又来收尾。好处都让您占了?”
刘海中脸一黑,背着手走了。
聋老太孤零零站在板凳边。她原想拿姑娘名声敲打许小梅,顺便提醒何雨柱别跟许家走得太近,最后却只剩自己被一院人看着。
她把拐杖一顿:“柱子,我晚上还没吃。你就让她们这么气我?”
话终于绕回了吃食。
何雨柱看着她:“易家今天没送?”
“送的二合面硬,老婆子牙口不好。”
“粮本在谁手里?”
聋老太不答,只说:“你锅里若有肉汤,端一碗来。老人吃不了多少。”
“有您的粮、有您的票,谁掌着让谁给您做。我的锅不认辈分。”
“我白疼你这么多年!”
“您疼我,是为了我锅里的肉?”
聋老太被堵得胸口起伏,拐杖往门槛上一磕。包铁皮的下端向旁边歪了半寸,露出里面一处斜削过的木茬。
许小梅目光一凝。
那道木纹,跟电影院家属院柜顶压过的黑木很像。
也只是像。
她没扑过去抢,更没当众说就是同一根,只问:“老太太,这根杖什么时候截短的?”
聋老太脚步顿了一下:“我的拐杖,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您走慢点。铁皮歪了,再摔一跤,您又得说是我气的。”
聋老太抬脚便走。她走得比刚才利索,到了后院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许小梅。
“许家的丫头,管好你自己的嘴。旧东西翻多了,沾一手灰。”
“灰拍掉就是。”许小梅道,“怕的是有人把灰当土,埋了不该埋的东西。”
老太太没再装听不见。后院房门被她摔得一声闷响,整座院子都听见了。
何雨水把板凳搬回屋,低声问:“真像?”
“像不能当真。”许小梅重新拿起针,“我明天回家问我爸。柜顶那截木头还在,就让他自己说来路;不在,也问是谁动过。”
“你爸不让翻呢?”
“那我先问他为什么不让。”
她把针扎进旧棉袄,针尖穿过结成硬块的棉花,费了两次才透出来。
院里的旧账也一样。问一句能让老太太听清,不等于十几年前的事已经清楚。可至少从今天起,聋老太再拿耳背、年纪和一口肉压人,不会像从前那么好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