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梅进院时,手里提着两个布包。
一个包着许大茂的旧毛衣和药钱,另一个装电影院内部放映通知。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头发剪到耳下,围巾只绕半圈,走得快,进门差点撞上阎埠贵。
阎埠贵先看布包,再看人:“找谁?”
“三大爷,几年不见,您连我都认不出了?”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许家小丫头?”
“小梅。”
“长这么大了。你这包里……”
“我哥的破毛衣。”
许小梅把话截得利索。阎埠贵本想问有没有电影院不要的旧票根,见她脚步不停,只能跟在后面补一句:“有废电影画报给我留着,包书皮好。”
后院门一开,许大茂还没说话,许小梅先皱了鼻子。
“怎么一屋子药味?”
“治病能没药味?”
“妈说你嘴硬,果然没冤枉你。”
她把药钱交给娄晓娥,又抖开旧毛衣。肘弯补了两层,前襟有一块烧过的小洞。许母拆了自己旧围巾的线,重新织出半只袖子,颜色深浅不一。
许大茂摸着袖口,嫌弃道:“穿出去跟拼的似的。”
许小梅伸手就夺:“嫌难看给我,我拆线纳鞋底。”
“谁说不要了?”
“你刚说的。”
“我说难看,没说不要。”
兄妹俩隔着桌子扯毛衣,娄晓娥笑得直不起腰。闹了一阵,许小梅才问起厂里事故。许大茂说得很乱,先夸自己敢作证,后说易中海塞东西,再讲保卫科给了几张副联。
“你慢点。”许小梅道,“到底谁差点死?”
“贾东旭。”
“柱子哥救的?”
屋里安静半拍。
这个称呼已经好多年没人从许家人口中说出来。许大茂抠着毛衣上的线头:“他不救,事情更麻烦。”
“我问谁救的,没问麻不麻烦。”
“是他。”
许小梅没再追。她转身去了中院。
何雨水正在屋里补棉袄袖口。新买的黑线穿过旧布,针脚细,却遮不住里面翻黄的棉花。门口脚步一停,她抬起头,两个人隔着半间屋看了几息。
“你还会缝?”许小梅先开口。
“不会也得缝。”
“给我看看。”
她坐到炕边,接过棉袄。小时候许小梅手快,何雨水手稳,两人缝沙包也是一个剪布一个走线。如今多年没来往,针一递,位置倒没变。
两个人拆到袖肘,里面掉出一小团发黑的旧棉。许小梅用指尖捻了捻:“这不是今年絮的。”
“前年拆被子剩的。”
“你哥没给你买?”
“他以前钱不经自己手。后来我也不爱回来要。”
“不爱回来,还是回来也轮不上你?”
何雨水没答。她把那团棉放到窗台上,又从箱底找出一件小时候的小坎肩,准备拆里面还能用的部分。
许小梅忽然问:“你还留着布沙包吗?”
“早丢了。”
“我那个也让妈拆去补袜子了。”
两人都笑了一下,笑完又没话。小时候能从煤堆旁追到胡同口,如今坐在一张炕上,得靠一根针找话头。
“我哥这些年老说柱子哥坏话。”许小梅说。
“我哥也一样。”
“你信多少?”
“以前全信。后来不信了,也没去问你。”
“我也是。”
两人约好棉袄拆完后去供销社问棉花。
“听说冬衣钱找着了?”
“找着汇款记录,钱还在查。”
“谁拿的?”
“易中海代领。聋老太那件棉背心,也用了差不多时候的布票。”
何雨水说得很平,手却一直按着袖口,指甲压进旧棉布。许小梅听完没有立刻骂。她把针穿过去,问清回函几组、谁见过账、街道怎么记。
问到一半,门外有孩子喊:“许家送毛衣回来了!”
棒梗第一个跑进后院。贾张氏跟在后面,看见桌上那件毛衣,眼睛便挪不开。
“大茂,这衣裳你也穿旧了吧?”
许大茂把毛衣往怀里一塞:“刚送来就旧?”
“上面都是补丁。你一个放映员,穿出去也不体面。棒梗棉袄短了,正好改改。”
“正好什么?这是我妈给我补的。”
贾张氏伸手摸袖子:“小孩子费衣裳,你当叔的让一件怎么了?”
秦淮茹也到了。她没进门,扶着门框轻声道:“妈,别拿。就是棒梗昨晚冻醒了两回,我听见有旧毛衣,想着若真不要,借我们拆点线也行。”
一个要整件,一个只借线,话听着轻重不同,盯的还是同一只布包。
许小梅从中院回来,正听见最后一句。
“谁说不要?”
贾张氏回头打量她:“你谁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