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许大茂把药碗往桌上一顿,苦得整张脸都皱了。
“我喝这玩意儿,嘴里能苦到明年。”
娄晓娥把温水推过去:“孙大夫让你空腹喝?”
“那倒没有。”
“那你跟谁赌气?”
许大茂不吭声,端起水灌了半缸。他早晨没吃东西,不是医嘱,是舍不得把家里最后一点白面下进自己肚里。娄晓娥看出来了,没揭穿,只拿围巾往他脖子上一绕。
“复诊的时候自己说。”
“说什么?说我许大茂喝药还得配窝头?”
“说你饿。”
门外传来一声轻咳。何雨柱拎着布包站在门口,包里是两味从乡下换来的干药根,先前已经让孙大夫验过一回。
许大茂立刻挺直腰:“谁饿了?我这是讲究药性。”
“行。”何雨柱道,“饿得讲究。”
两人一路斗着嘴去了孙大夫家。孙大夫给许大茂重新搭脉,又问睡觉、腰腹发冷和小便情况。许大茂开始还遮掩,娄晓娥在旁边把他夜里蹬被、早晨脸白的事一件件补上,他才老实。
孙大夫听完,只说药路没错,原方减一味苦寒的,再加半钱温药。
“能不能生?”许大茂问。
“我上回怎么说的?”
“说得调。”
“那就接着调。”
“总得有个准话吧?”
孙大夫把笔搁下:“你这身子拖了十几年,三天就想听准话。我要敢拍胸口,你敢信?”
许大茂张了张嘴,没敢点头。
何雨柱把两包药根递过去。孙大夫掰开闻了闻,只留下一包:“这味可以入煎,另一味外洗。还是那句话,来路不明的别往肚里塞。”
“记账。”许大茂马上说,“药钱、诊钱、谁出的药都写清。”
娄晓娥斜他一眼:“你现在离了纸活不了?”
“以前没纸,吃的亏还少?”
从孙家出来,许大茂没往厂里走。他摸出保卫科开的提醒单,问何雨柱:“你真要去城西?”
“去东口。”
“那不还是城西?”
“东口离旧货集两条街。赵干事让咱们别单独靠近嫌疑人,没说不许买针线。”
“你一个厨子买针线?”
“雨水棉袄开线了。”
这理由不算假。何雨柱昨晚看见妹妹袖口露棉,确实记在了本子上。只是针线之外,他还想看看狗皮帽被抓以后,普通换货的人有没有散。
城西东口没有招牌。天没亮透,砖墙根下已经蹲了十来个人。有人脚边摆一只豁口铝锅,有人怀里揣着两双自己纳的鞋底。一个瘦男人拿半块肥皂换煤票,问了三个人,嫌给得少,最后又把肥皂揣回去。
许大茂压着嗓子:“这也叫黑市?”
“你以为都穿黑衣服?”
“我以为至少得说暗号。”
旁边卖鞋底的老太太抬眼:“买不买?不买别堵风。”
许大茂立刻让开。他见过设套的假票,也见过狗皮帽那种中间人,反倒没认真看过这种一两粮、一根针的换法。
墙根最里面,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拿旧围巾换红薯干。围巾磨得起毛,对方只肯给三两。女人不答应,抱着孩子转了一圈,回来时那人把红薯干减成了二两半。
“刚才还三两。”
“刚才巡查没从街口过。”
女人咬了咬牙,换了。
她没走远,孩子便伸手往纸包里抓。女人掰了一小片红薯干塞进孩子嘴里,自己把剩下的重新裹紧。旁边一个卖旧搪瓷碗的老头问她为什么不去粮店,女人说家里这个月的粮票先换了煤,丈夫在工地摔伤,炉子断火比少吃一顿更要命。
老头没再问,只从碗底摸出两块碎得卖不出去的豆饼渣递过去。女人要给钱,他摆手:“这不是买卖,碎末也上不了秤。”
墙根下的人没有谁因此变成善人。卖红薯干的照旧不肯加回那半两,拿豆饼渣的女人也没把围巾赎回。日子紧的时候,一点好心和一笔狠价可以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许大茂看了半天,压低声音:“她那围巾至少能拆半斤毛线。”
“所以对方才等她转回来。”
“我要是有三两红薯干,能换得更便宜。”
“轮到你抱孩子,你就不这么算了。”
许大茂被噎了一下,嘴硬道:“我又没说我厚道。买卖就是买卖。”
何雨柱没有过去。他绕到卖针线的摊前,用两分钱买了一轴黑线,又换了三根针。付钱时,一阵哨声从巷外传来。
蹲着的人几乎同时动了。
有人把票塞进鞋里,有人拎起破锅就走。卖鞋底的老太太连布都没收,往胳膊下一夹,眨眼钻进旁边胡同。许大茂下意识去摸内袋里的提醒单,摸到纸还在,脸色才稳住。
何雨柱手掌按在布包上。里面除了针线,还有一斤空间里晒出的蒜苗干。他心念一动,蒜苗干连同包它的旧报纸一起进了静止仓库,布包只剩针线。
两名巡查员从巷口进来,没有抓人,先看地上有没有来不及收的票和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