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气管后的砖缝空了。
贾东旭把手探进去三次,只摸到一层冷灰。他蹲在更衣室角落,额头慢慢冒汗。知道草表藏处的只有他自己,可易中海问过那张纸在哪里,也知道他每逢心虚便来更衣室。
他不敢声张。
声张等于承认草表存在,也等于承认废料场的勒索不是一句气话。贾东旭只能把砖推回去,装作什么都没找,转身时左肩耸得格外明显。
车间另一头的灯光映进来,映出易中海站在远处的轮廓。
草表此刻就夹在他棉袄内衬里。前一夜,他借检查工具柜的机会取走,连折痕都没有变。只要把纸烧掉,工会便少一份直接笔迹;可他没有立即烧,因为上面也有贾东旭代领、搬运和改号时留下的字。
一张纸既能定他,也能替他挑出一个更像贼的人。
调查已经收回他的补助经手权。车间里那些过去见他便喊易师傅的人,如今说话前会先看保卫科方向;一大妈问粮从哪来,聋老太怪他没保住饭票,贾东旭还在逼考核、粮和换班。
易中海一生最在意的三样东西,名声、养老、掌控,都被同一个徒弟捏在手里。
若贾东旭活着,他随时会为了多一斤粮再开口;若贾东旭被调查逼急,也可能把所有事都推给师父。可一个死在违规检修中的徒弟不会翻供。
死者工具柜里若再搜出复票纸、面团印模和草表,所有人会得到一个顺理成章的故事:年轻工人因家贫偷取补助粮,伪造饭票,被师父发现后仍隐瞒;最终又因饥饿、疲劳和急于挣加班饭违规操作,死于事故。
易中海则会成为受骗最深的人。
他可以在大会上流泪,可以替徒弟照顾寡妇孩子,可以出面管理赔偿。秦淮茹一家失去顶梁柱后,只能更依赖他;何雨柱若还想做好人,也会被全院逼着重新接济。
一场事故,能让所有失控的人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个念头最初只是闪过。易中海告诉自己,他并不想杀人,只想让贾东旭闭嘴、把纸交回。可当他拿起夜班表,将徒弟名字移到老冲床一栏时,手没有停。
当天午休,他先去找贾东旭。
“草表不在你那了吧?”
贾东旭脸色一变:“是不是您拿的?”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易中海把一张加班饭票放到桌上,“厂里查得紧,现粮暂时弄不到。老冲床这次检修有夜班补助,干完给你五斤粗粮,我也会在技术考核上替你说话。”
“我说过不修那台机器。”
“正式安排有拉闸、挂牌、看守,哪次检修没有风险?你若连师父带着都不敢做,考核怎么写合格?”
贾东旭盯着饭票。他怀疑草表已落在师父手里,手中最大的筹码正在变轻;家里三斤粮又已见底,秦淮茹早晨只给他留了半块红薯干。
“五斤先给两斤。”
“检修前给。”
“我要换看闸人,不能用请病假的老吴。”
“新表会按规定写。”
“您亲自看着?”
易中海点头:“我是你师父。”
这句话过去代表技术和依靠,如今听来却像一扇合上的门。
贾东旭最终拿走饭票,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回院后,他把夜班检修和五斤粮告诉了秦淮茹,却隐去草表失踪。秦淮茹先问:“那台机器不是刚出过险情吗?”
“按规矩拉闸就没事,师父亲自带。”
“你最近跟师父闹成这样,他为什么忽然给粮?”
贾东旭恼羞成怒:“你想让我不去?不去下月吃什么?你不是天天说孩子饿?”
秦淮茹望着两个舔碗的孩子,最终只叮嘱他别逞强。她有一瞬想去问何雨柱,又怕厂里查清后连现有粗粮都收回。五斤粮尚未到手,已经替易中海堵住了她的嘴。
贾张氏更直接:“有师父看着能出什么事?老贾保佑,咱东旭干完活就有粮。”她甚至提前腾空床底一只袋子,准备藏那五斤。没有人问,一场需要用粮诱人的检修,为什么非得安排在午夜。
易中海随后去了聋老太屋里。老太太的涉厂票被封存后,天天骂他办事不牢。听说贾东旭还在要粮,她用拐杖敲着床沿:“喂不熟的白眼狼。你给他一口,他就敢要一锅。”
“他手里有东西。”
“纸不是拿回来了?”
易中海抬眼:“您怎么知道?”
老太太装作没听见,转而道:“东旭有媳妇有孩子,真出了什么事,厂里总要赔。淮茹一个乡下来的寡妇,还不是得靠院里长辈替她做主?孩子谁喂,钱谁管,最后都听有本事的人。”
她没有说让谁死,只把死亡以后每一份好处都摆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