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柜里的粮刚清点完,阎埠贵便算了一夜。他手里有一张舍不得用的全国粮票。按正规供应,只能在规定范围内买定量粮;可胡同口那人说,拿票到城西换,能换回更多红薯干和高粱米。即便扣掉路费,一进一出也能多出几顿粥。
三大妈不同意:那是给解成出门留的。你拿去换,万一出事呢?
我带秤,谁骗得了我?
阎埠贵把小秤校了三遍,又在纸上列出最坏情况。可他的最坏,只算价格跌一点、秤头少一点,从没算过对方压根不按他熟悉的规矩做买卖。
第二天是星期日,他借口去学校取粉笔,揣票出了门。
许大茂恰好推车去放映站检修机器,看见他在胡同口跟一个灰围巾男人碰头。那人说话时眼睛不看人,只盯路口,衣袖上还粘着与黑市摊贩相同的红泥。
三大爷,您这是上哪算计?许大茂问。
正常换点土产。
正常买卖用得着走三条胡同换一次人?
阎埠贵不耐烦:你懂什么?我教书这么多年,还能让人骗?
教算术不等于会认骗子。
你别眼红我换得便宜。
许大茂本就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听完推车便走:成,您发财。丢了别找我。
城西一处旧货集边上,人比货多。阎埠贵踏进集市门槛,首先看到的是——有人拿旧棉裤换糠饼,有人用一小瓶煤油换干菜;一个母亲抱着发热的孩子,想用结婚时的红头绳换两把小米,问了几处都舍不得成交。真正交换的人声音很低,既怕吃亏,也怕越过不该越的线。
灰围巾没有在集上停,领阎埠贵进了旁边窄巷。卖粮人先给他看一小把红薯干,断面干燥,闻着也没有霉味,又拿出砝码让他验。
阎埠贵亲手称过,分量只多不少。他心里最后一点戒备顿时变成得意,觉得许大茂不过是吃不到葡萄。
票先给,粮马上装。卖粮人说。
一手票,一手粮。
您是明白人,照您的规矩。
对方把粮倒入阎埠贵带来的布袋,又让他整袋复秤。数字正好,阎埠贵捏住袋口,才把粮票递过去。就在这时,巷口有人喊了一声巡查来了。
灰围巾一把拉他贴墙:别让人看见票!
卖粮人趁乱拎起旁边另一只相同布袋,转身钻进小门。阎埠贵死死抱着自己那袋,还庆幸粮在怀里。等巷外脚步过去,他再打开,里面上层仍是红薯干,底下却全是潮湿的麸皮和掺土碎渣。
更要命的是,刚才那声巡查只是同伙虚喊。真正路过的只有一个收破烂老人。
阎埠贵追到小门后,院里已通向另一条街。灰围巾也不见了。他抱着一袋不能吃的东西站在风里,脸色比雪还白。
那张票不是他的零花,是阎家几口人从牙缝里留出的退路。
他不敢去派出所。私下换票本就说不清,教师身份若受影响,损失更大。他先沿街找了两圈,直到天黑才回院,仍想把事情瞒下去。
三大妈一摸袋底,手上全是湿泥,当场哭了:我说不能换!孩子下个月吃什么?
阎解成也急:爸,您不是带秤了吗?
秤的是换过以前那袋。阎埠贵坐在门槛上搓着手来回走了两步,第一次觉得算盘珠全卡住了。
何雨柱听见争执过来,只问清经过,没有拿粮替他填坑:被骗要找人,私换票的责任也要自己认。若怕丢工作便不报,骗子就专挑你这种怕事的。
报了我的票还能回来?
不保证。可不报一定回不来。
阎埠贵舍不得认错,又舍不得票,正左右为难,许大茂在门外冷笑:上午谁说骗不了来着?
三大妈一把抓住他:大茂,你见过那个人?
见过灰围巾。我下乡放电影时碰到过,他不种地,专替人领路抽成。
阎埠贵立刻站起来:你带我找!
凭什么?
一个院的,你不能见死不救。
上午我是一个院的,您叫我别眼红;晚上丢了票,我又成亲人了?许大茂掰着手指,我跑腿要耽误检修,还可能被人当同伙。找回来,您付我两毛钱跑腿费;找不回来,我只收实际车钱。先写清,我不替您承担私换票的处分。
阎埠贵听见两毛,脸都抽了:邻居帮忙还收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