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何雨水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进了院。
她比何雨柱记忆里还瘦。棉袄原本就不合身,如今肩头空出两个塌窝,袖口露着一截细腕。进门时她先朝贾家看了一眼,又习惯性地摸了摸书包内层,那里面装着她剩下的几张饭票。书包带子已经磨出了毛边,她用针线歪歪扭扭地缝了几针。
何雨柱站在何家门口,喉咙发紧。
前世他总说雨水命好,住校、有国家供应,不像院里孩子天天饿。直到妹妹出嫁,他也没认真问过学校那碗稀粥能有几粒米,没问过她为什么每次回家都先灌两缸凉水。他记得小时候雨水总跟在他身后,喊,现在却连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了。
哥,学校通知你看了?
看了。先进屋。
何雨水走到桌边,看见搪瓷盆里放着半碗兔肉炖白菜,脚步忽然停住。那股肉香钻进鼻腔,让她咽了一口唾沫。
哪来的肉?
跟许大茂下乡,按出力分的一小块。来路清楚,没拿食堂一根菜。何雨柱掀开锅,我把骨头熬了汤,掺了白菜帮和一把粗面条。你先吃,账后面再算。锅里的热气扑上来,熏得他眯了眯眼。
她没有立刻动筷,反而问:秦姐家吃了吗?
何雨柱心里一沉。不是妹妹天生爱把肉让给外人,是他多年都这样做,已经让她觉得何家有好东西,先问贾家才合规矩。这种习惯比一句道歉更难改。
这是何家的肉,你是何家人。你吃,不用请示秦淮茹。
雨水抬眼看他,满是怀疑:你们又吵架了?
我跟贾家断了饭盒,也把旧账立起来了。
过几天还不是要和好。她低头拨了拨筷子,以前你每次说不管,秦姐一哭,一大爷一劝,你就把我的饭票拿去给棒梗。回头还说我是大姑娘,少吃一顿饿不坏。
屋里静得只剩煤炉轻响。炉火映在墙上,跳动着昏黄的光影。
这些话不重,却比贾张氏的骂声更让何雨柱难受。前世他受了骗,可以恨秦淮茹;可何雨水挨过的饿,有一半是他亲手让出去的。他想起妹妹小时候胖乎乎的脸颊,再看她现在凹下去的面颊,连骂自己都嫌轻。
你说得对。他没有辩解,以前是我混账。
何雨水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
花生被偷那事,是我没早点收好。两周杂费欠着,是我没按时送。你过去少的口粮、学费和衣裳,我记不清全部,不能拿一句对不起抵账。从今天起一项项补。
何雨柱把学校通知摊平,逐项问她。雨水起初只说没什么,被追问急了,才承认这个月有四顿饭没票。头两顿是同桌把窝头掰给她,第三顿是炊事员用锅底刮出的糊糊顶上,第四顿她干脆躲到操场喝凉水。班主任怕她饿倒,先替她垫了杂费,因此通知上写的不是催缴,而是请家长说明情况。纸张折过好几道,边角已经软了。
为什么不回来说?
上回我回来,你正给秦姐搬煤。你说棒梗病了,让我先把两张饭票借给他。雨水声音越来越低,再上回你托一大爷给我捎五张,送到学校只剩三张。一大爷说你临时拿回两张给贾家,我就没问。
何雨柱根本不记得自己拿回过。
他没有立刻说易中海贪了票,只在账本另起一页,写下日期、张数、送票人和雨水实际收到的数目。没有证据的恨只能让对方喊冤,能核对的差额才会咬人。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以后不许再托人。我要是上班走不开,就寄到学校,让你签收。你也别替我遮丑,少一张就写信,一顿没吃就说一顿。
雨水抿着嘴:说了你会信吗?
先记账,再核实。信不信不能靠谁哭得凶。
他拿出三个牛皮纸袋。第一个装本月剩余的地方粮票和学校饭票,封面写着数量;第二个装杂费、车钱和两块应急钱;第三个只有一把新配的钥匙。他把钥匙推到雨水手边,没催她拿。
你的票单独放,月底我陪你去粮店核。钱不经过任何大爷,也不借给院里。钥匙是西耳房和这个抽屉的。何家的房,不管以后怎么安排,都有你住的地方;你结婚也不等于从何家除名。谁让你腾屋,先让他来找我。
他又把家里现有的粮本、副食本和住房旧票据拿出来,只让雨水看,不让她当场交给自己保管。过去他总把妹妹当小孩,什么都替她决定;如今她已经在学校独自挨过许多顿饿,更该知道何家有什么、谁动过什么。雨水将每样东西的位置记在算术书空页上,自己收好钥匙。那枚钥匙被她攥在掌心,攥了很久。
雨水捏着钥匙,眼圈慢慢红了:你是不是闯什么祸了?
我难得当回人,你还不习惯?
她噗嗤笑了一下,又赶紧低头吃面。第一口兔肉入口,她没有细嚼,几乎本能地吞下去;第二口才慢下来,把骨头上的每丝肉都剔净。何雨柱看着,连骂自己都嫌轻。
院里闻见肉香的人很快有了动静。
阎埠贵端着空碗从门前走过三次,第三次终于问剔下来的兔骨还留不留,拿回去再熬一遍,多少能给孩子吊点汤味。何雨柱给了他两根剔净的兔骨,换来一张学校收费日期表。阎埠贵算得细,却认真提醒雨水,住宿生欠费太久会被调出食堂名单。他的手指在日期表上点来点去,连哪天该交钱都替她圈了出来。
一大妈没有进门,只从自家针线笸箩里找出两块旧棉布,说能替雨水接长袖口。她自己的口粮也紧,给不了吃的,便给一点手艺。雨水收下布,当面道谢,没有把善意和欠情混在一起。棉布的质地粗糙,却能感受到那份心意。
许大茂靠着门框嗅了嗅:兔肉还是我带你找的地方,怎么没我一碗?
你分的那份不是先送娄晓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