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说明签下后的第三天,何雨柱轮到早班。
天还没亮,他便拎着饭盒出了门。柜门上了锁,窗栓重新钉过,只灶台边搁着一小包炒花生。那是食堂主任给加班厨工分的年货尾数,领用簿上有名字,刚从锅边倒出来还带着潮气,闷进柜子容易返软,他便暂时放在灶台边晾着,打算晚上带给何雨水。纸包的边缘已经散了线,他用橡皮筋勒了两圈。
棒梗隔着贾家窗缝,看见他把钥匙塞进棉袄内袋。钥匙扣在布料上磨出一小块深色印子。
过去何家门常年不锁。他饿了便进去翻找,拿半块窝头、两粒花生,秦淮茹知道后最多说一句别让傻柱看见。贾张氏更直接,常说何雨柱一个光棍,屋里东西迟早都是贾家的。那时候何家灶台上的糖罐子从没空过,棒梗踮脚就能够到。
最近门突然锁了,饭盒也没了。棒梗不觉得那叫规矩,只觉得原本属于自己的好东西被人藏了起来。他盯着那把新挂的铜锁,锁孔周围还带着新磨出来的亮痕。
上午学校停半天课,他没有告诉家里,领着小当在胡同里转。两人饿得肚子咕咕叫,小当提议回家喝粥,棒梗却摸到何家窗后。他的鞋底已经磨薄了,踩在青砖上能感觉到砖缝里的沙砾。
学校不是无故停课。煤不够,教室炉子生不起来,两个年级只上半日。早晨发的稀粥能照见碗底,一个同学在操场站队时眼前发黑,老师把自己的半块窝头掰给他。棒梗看在眼里,指甲抠进掌心。谁能弄到吃的谁就有本事,这个道理他在胡同里比谁都明白。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泛起一股酸水。
他也见过同学下课帮粮店搬空袋,换一碗刷锅水;见过前院孩子捡煤核,手冻裂了仍不肯丢。可贾张氏从不许宝贝孙子干那些下等活,秦淮茹也总说他还小。于是别的孩子学会用劳动换吃的,棒梗学会的是何家一定能翻出东西。
饥饿在每个人肚子里都一样叫,家里教出的选择却不一样。
哥,妈说不能进别人屋。小当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的手冻得通红,手指关节泛着青紫。
这是何叔家,不算别人。棒梗的声音比她大,透着股理直气壮。
何叔也说了,不能乱拿。
大人吵架才那么说。棒梗顿了顿,反正他以前什么都给咱们。他伸手摸了摸窗框,木头上还残留着昨夜霜化的水汽,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
窗栓虽钉过,靠近灶间的一块旧窗纸却有破口。棒梗用细木条拨了半天,终于顶开一条缝,瘦小身体从窗框钻进去。小当站在外面,急得直跺脚,鞋底在青砖上磨出沙沙的响声。
花生就在灶边,香味比饭盒更好找。那是一种混合着盐和焦糖的气味,勾得人唾液直冒。
棒梗抓起纸包,先往嘴里塞一把,又给窗外妹妹递几粒。他本可以这时离开,目光却落到桌角一只搪瓷缸上。缸底压着两毛钱,是何雨柱留着买火柴和盐的零钱。纸币的边缘已经卷曲,上面沾着一点油渍。
他犹豫片刻,把钱塞进口袋。口袋里的衬里已经磨破了,手指碰到粗糙的布料时,他缩了一下。
哥,快走!小当忽然在外面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何雨柱站在院门口,正看着窗下那双露出来的鞋。鞋尖沾着泥,是早上出门时踩进水坑留下的。
食堂临时停火检修,他比平日早回来两个小时。进中院时先看见小当满脸花生屑,再看见何家窗纸在动,事情已经不用猜。他的目光在窗纸上停了一会儿,那上面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里面的煤球罐轻轻晃动。
他没有冲过去抓人,只站在窗外道:从哪进去,从哪出来。别摔坏我的锅。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作响。
棒梗硬着头皮钻出窗,手里纸包已经空了大半。他仰脸先发制人:我就是拿点花生,你以前都给我吃!声音里透着股虚张声势的狠劲。
何雨柱先让小当站远,自己进屋查看。窗纸被捅破,木栓有新刮痕,桌上的零钱少了两毛。花生纸包原本折了三道,此刻被揉成一团。没有人引棒梗进来,也没有把钱塞到他手边,所有动作都由孩子自己完成。他拿起纸包闻了闻,花生油的味道还残留在上面。
他把现场留着,叫阎埠贵来前不碰纸包和窗框。不是为了把一个孩子钉死,而是防止成年人稍后又说也许只是路过钱本来没有。没有事实,教育最后总会变成何雨柱大度一点。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窗台上的灰尘,那里有一条清晰的指纹印。
以前我给,是赠;今天没问就进屋拿,是偷。
我没偷!棒梗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
两毛钱也自己长腿进你兜里了?
棒梗脸色一变,下意识捂住口袋。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两毛钱的纸币,纸币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
院里晒太阳的几名住户已经围过来。阎埠贵看见地上的花生壳,心疼得直吸气;刘海中家的二小子则躲在人后起哄,说棒梗要进派出所。几个孩子围成一圈,越说越小声,又忍不住探头看。
都别吓唬孩子。何雨柱先制止,小当,去叫你爸妈和三位大爷。棒梗留在这,不准谁搜身,也不准回屋串口供。
他说得平静,反而让棒梗真正害怕起来。何雨柱没有骂,也没有追着打,只把路堵死,让他连钻回贾家的机会都没有。
秦淮茹最先跑来,听完经过便蹲到儿子面前:棒梗,你是不是饿糊涂了?快把钱拿出来,跟何叔道歉。她的声音里带着责备,但手指却不自觉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发。
这一问已经替孩子找好理由:不是偷,是饿糊涂。
棒梗立刻点头:我饿。声音一下低了下去。
饿可以敲门,可以回家找父母,也可以说想用扫地、捡煤核换口吃的。何雨柱道,饿不能开别人窗、翻别人钱。
贾张氏从屋里冲出来,一把将孙子搂住:两毛钱算什么?他一个叔叔,给孩子花怎么了?棒梗去自己叔家拿点吃的,能叫偷?她嗓门尖,尾音拖得满院都听得见。
那我去贾家柜里拿两块钱,也算邻居互助?
你是大人,能一样吗?
规矩若只管别人,不管贾家,就不叫规矩。
易中海赶到后,第一反应仍是压小:花生已经吃了,钱也没花。孩子年纪小,教育几句就行。柱子,别留下记录,影响棒梗以后上学。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