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铜漏滴水,嗒,嗒,嗒,清晰而缓慢,像在丈量他最后的时间。
良久,御座之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一丝冰冷的失望。
“齐少义。”
不再唤“齐卿”。
“蓝清浅嫁你时,蓝家富甲天下。她故去,蓝家烟消云散,你成了永宁侯。”
“你女儿蓝若琳,才华横溢,名动京城,很好。”
“今日,又多了个又疯癫又懂毒,还能辩嫡庶的养女。”
皇帝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动作甚至显得有些寻常,说出的话却字字千钧:
“朕,有些乏了。”
“你,去外面跪着。好好想。”
“想清楚,你府里,到底该有几位小姐。”
“到底,谁才是蓝清浅的女儿。”
“想明白了,再进来回话。”
“想不明白……”皇帝挥了挥手,倦意更深,语气却淡得不容置疑:
“就跪到想明白为止。”
殿门在他面前无声合拢。
将暖意、烛光、天威,以及他汲汲营营十年才攀附而上的“君恩”,彻底隔绝在外。
此刻,他跪在暴雨中。
雨水冰冷刺骨,顺着官帽边缘流下,模糊视线,却冲刷不掉心头那越缩越紧、几乎要将他勒毙的恐惧。
欺君之罪,足以灭门。
皇帝给了他最后的机会,也是最残酷的刑罚——
在身体的苦痛与精神的凌迟中,自己做出选择。
承认蓝若溪?
便是承认十年欺君,便是亲手斩断琳儿与皇子的婚约,便是将齐家满门送上断头台!
他经营十年,攀附皇子,岂能就此功亏一篑,跌落尘埃,甚至死无葬身之地?
咬死蓝若溪是疯子?
可皇帝派去的太监,恐怕连那丫头配药时手指的稳定,眼底的冰寒,都看得一清二楚!
皇帝不信!皇帝要的,是一个真相,一个能摆上台面、兼顾各方的真相!
急怒、恐惧、冰寒,还有那杯“暖身茶”后便盘踞不散的恶心与心悸,
此刻如同找到决堤之口,在他胸腹间疯狂冲撞、汇聚、炸开——
喉头猛地一腥!
五脏六腑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扭扯!
“呃——噗——!”
一大口粘稠、暗红近黑、其中夹杂着细小颗粒的血液,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混入倾盆雨水中,竟未立刻晕散,反而在玉砖上拖出一道浓浊、狰狞、不祥的痕迹!
“侯爷!”值守太监的惊叫穿透雨幕。
齐少义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蓝若溪那双平静无波,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那轻缓如诅咒般的声音,再次无比清晰地炸响在脑海:
“明日此时,你会吐血……”
“记得来找女儿。”
“女儿……略通岐黄,或许能治。”
她不是说要明日此时才会吐血吗,那不是下午的事吗?
怎么提前了?
殿门“吱呀”一声,再度开启,暖黄的光溢出一线,切割开冰冷狂暴的雨幕。
“抬进来。”大太监的声音,隔着雨声,听不出丝毫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