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句误差为零,他在桌前整整坐了两个时辰。
真结界节点间距九尺三寸,他画成了八尺七寸,偏要让每一个假节点之间的距离都分毫不差;真换班是寅时三刻,他标成了丑时末,连时辰之间那道墨线的粗细都和真图用的是同一支笔、同一种力道。他甚至替敌人考虑到了万一情报有诈该如何交叉验证,又在假图里埋了两处看似破绽、实则彼此印证的细节,专门用来打消看画人的疑心。
画完,他盯着图纸看了半晌,忽然皱起眉,提笔在右下角一处墨点旁又描了一笔。
这个墨点不圆。他对齐说。
不圆!不圆!对齐立刻附和。
旁边帮着递纸的赵小胖看得直咧嘴,压低声音跟王虎嘀咕:江哥骗人,都骗得这么累得慌。
王虎赶紧把他嘴捂住,别打扰他,没对齐他今天睡不着觉。
她听见的王虎和赵小胖的对话,是肖风故意安排在她经过的那条动线上的;就连阿婆跟她拉家常时,叹着气说漏嘴的那几句——什么互助会最近好像在跟城那头的什么鹰派来往啊肖所长这两天总往外跑,神神秘秘的——也全是肖风一句一句教给阿婆的。
阿婆起初还不愿意,说骗人不好。
肖风只说了一句:阿婆,她要害的是咱们这一屋子人,还有小哑巴。
阿婆当即就不吭声了,转头就去厨房,把那几句话练了三遍,临了还自己加了码,演得比谁都真。
第二天择菜的时候,她果然就拉着孙倩的手,一边剥豆角一边叹气,把那两句悄悄话说得既像说漏嘴、又像掏心窝子,火候拿捏得连在灶台后偷听的赵小胖都暗暗竖大拇指。说完她还生怕不够,又自作主张添了句我瞧着肖所长这两日总往城北去,也不知忙些啥,问他就笑笑,不跟我这老婆子讲,把一条根本不存在的假线,又往孙倩心里递了半截。
孙倩当时正帮着摘菜,闻言眼皮轻轻一跳,嘴上却顺着阿婆的话温声安慰,把这几句一个字不落地记下了。
阿婆背过身去往锅里下菜,那张总是笑呵呵的脸上,神情淡了一瞬,随即又热络地招呼孙倩多吃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入夜之后,夏栀借着送安神茶的由头,又去客房坐了一会儿。
她没急着套话,只是陪着孙倩说些女人间的体己话,说说安置点那些可怜的居民,说说这世道异化者讨生活有多难,共情的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让人起疑,又像温水煮蛙一样,一点一点卸掉对方心里的那层防备。
真正要掏的东西,不在今晚。
今晚要做的,只是让孙倩确信——这间事务所里的人,热心、善良、嘴不严,好骗得很。
她做得很成功。
夏栀端着空茶杯退出来,合上门的时候,孙倩靠在床头,望着那扇门,眼底最后一点警惕也散了。她甚至在心里轻轻嗤笑了一声。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什么让幻影长老折戟、让归墟会高层都为之侧目的硬茬子,原来不过是一群凭着点异本事、却毫无防备之心的愣头青。这趟差事,比上头说的,容易太多了。
她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楼下。
肖风没睡。
他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指尖摩挲着脖颈间那枚三魂玉佩。小哑巴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抱着她的铜铃铛,赤着脚走过来,挨着他坐下,小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角。
一整天,这孩子都离孙倩远远的。
她说不出话,也讲不清缘由,只是每次孙倩靠近,她就往肖风身后躲,铃铛安安静静的,没有异动——来的毕竟是个活人,不是归墟里的东西——可孩子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不喜欢。
肖风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二楼那间客房的窗,黑着,里头的人大约已经睡熟了,正做着任务圆满的好梦。
他抬头,望了一眼那扇窗。
夜风穿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三魂玉佩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这个女人背后站着谁,她到底想把这间事务所的,送到哪只手里去——明天,等她心满意足地离开,有的是工夫,慢慢问清楚。
肖风收回目光,把三魂玉佩收回衣领里,轻声哄了一句。
睡吧。
明天,该咱们听她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