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倩在事务所的这一天,过得极了。
她不大声说话,不乱走,见谁都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感激,阿婆在厨房忙活,她就主动进去搭把手,择菜、洗碗、擦桌子,手脚麻利得很,一口一个地叫着,把阿婆哄得眉开眼笑,直说多好的媳妇,怎么摊上这么个糟心事。
可该看的,她一样没落下。
肖风都看在眼里。
她洗碗的时候,会借着撩窗帘看雨的工夫,把后院那道围墙的高度、墙根下新贴的两道预警符,扫上一眼;她端着果盘从客厅经过,脚步会放慢半拍,目光在墙上那张江州城防手绘地图上不动声色地转一圈;就连王虎和赵小胖搬着加固门窗的木料从她身边过,她都会恰到好处地低下头,耳根却微微一动,把两人斗嘴里漏出来的几个字,一个不落地收了进去。
这些小动作都做得极细,寻常人根本挑不出理来。
可惜,这一屋子人,没一个是寻常人。
她在楼上楼下的时候,陈默就抱着躲躲,假装在角落里犯困,实则把她每一次驻足、每一个眼神停留的方位,都默默记在了心里,回头悄悄报给了肖风。
夏栀则端着一副热心肠,隔三岔五就凑过去陪她说话,姐姐长姐姐短,时不时跟着她一起抹两把同情泪,把她要扮的那名同仇敌忾的好邻居,演得滴水不漏。
到了晚上,这场戏,才真正唱到了节骨眼上。
阿婆给孙倩安排的客房,在二楼最靠里的一间,窗子正对着后院。
夜深了,整栋楼的灯一盏接一盏熄掉。孙倩在黑暗里睁着眼,又耐心地等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隔壁都响起了赵小胖做梦啃东西的吧唧声,她才悄无声息地坐起身。
她没点灯。
从贴身的衣兜里,她摸出一个极小的纸包,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和白天城南那口井沿上的,一模一样。
她赤着脚,像一缕没有重量的烟,摸黑下了楼。
厨房里,阿婆睡前烧了一大壶凉白开,灌在一口粗陶水缸里,备着明早全员起来喝的。孙倩屏住呼吸,左右听了听动静,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把那撮迷魂散,顺着缸沿,极轻极快地抖了进去。
她甚至还伸出一根手指,就着水轻轻搅了两下,看着那点灰白色化得干干净净,唇角极淡地往上牵了牵。
明早这一屋子人,都会睡得比平日沉。
沉到外头真有什么动静,也醒不过来。
做完这一切,她又悄无声息地退回楼上,重新躺下,呼吸匀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关好客房门的同一刻。
厨房的阴影里,林溪慢慢直起身。
她本来就是下来关窗的——夜里江风带着潮气,她闻着不舒服。孙倩在缸沿边的那一系列动作,她靠着楼梯的拐角,看得清清楚楚,自始至终,没出声,也没动。
等人走了,她才走到水缸前,垂眼看了看那一缸水。
脏了。
她极轻地吐出两个字,语气里没什么厌恶,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的无法容忍。
那块洗得发白的手帕,再一次落进了水里。
淡灰色的、原本已经化得无影无踪的迷魂散,被一缕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魂力牵引着,重新凝成了丝,一丝一丝地从水缸里抽离出来,最后全吸附在了那块手帕上。一缸水,片刻之间,重新清冽得能照见人影。
林溪把手帕在水里过净,拧干,仔仔细细地重新叠好,收回口袋,这才伸手关了窗。
她没有去敲肖风的门报告这件事。
因为白天的时候,肖风就已经交代过了——她要真敢往吃喝里动手,不用拦,让她动,事后清干净就行。她若不动,反倒说明此人还有顾虑,不好往下演。
她动了。
那这出戏,就还能接着往下唱。
孙倩同样不知道的是,她白天借着各种由头到的那些东西,没一样是真的。
墙上那张标注着结界节点和换班时辰的城防图,是江哲亲手画的。这位强迫症战术师画起假情报来,比画真的还要一丝不苟——图上每一处节点的间距、每一个时辰的标注,都精确得无可挑剔,没有任何一处敷衍的破绽,唯独所有的位置和时间,全是错的。
假的,也要做到误差为零。江哲把图挂上墙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说了这么一句。
站在他肩上的对齐,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误差为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