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陈默后背的汗就下来了。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全域危险感知这东西,从来不像温度计那样有个明确的刻度,它更像一种不讲道理的本能——危险离得越近,那根扎在神经上的刺就扎得越深。
可眼前这个女人,怎么看都不像是。
她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身洗得很干净的米白色连衣裙,外头罩了件薄开衫,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泪水粘在脸颊上。她哭得肩膀直抖,眼神里全是寻常人家走投无路时的那种惶然和哀求,手里那方手帕被绞成了一根绳。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普通到陈默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自己这一夜绷得太紧,绷出了错觉。
可那根刺,就是横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扎着,怎么都摁不下去。
他没出声,悄没声地从后头挪到肖风身边,伸手拽了拽肖风的衣角。
肖风偏过头。
陈默仰着脸,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所长……不对。
哪儿不对?
我、我不知道。陈默自己都急得快哭了,手还死死攥着那一角衣料,我就是觉得……觉得她身上,有哪儿不对劲。我说不上来,可我的感觉从来没出过错……
肖风看了他两秒,伸手在他攥着衣角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你往后站。
陈默如蒙大赦,立刻缩到了他身后,只露出半只眼睛,却还是倔强地盯着那个女人,没躲去他惯常待着的垃圾桶后头。
肖风这才转过身,面向门口,脸上挂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安抚式的神色。
妹子,先别急,进来说。他侧身让开门,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讲。
那女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道谢,提着裙摆跨进门来,一路走,一路眼泪往下掉。
阿婆最先动了恻隐之心,赶紧给搬了张凳子,又倒了杯热水塞到她手里。
哎哟,可怜见的,擦擦脸,慢慢说,啊?
女人捧着热水杯,抽抽搭搭地开了口。
她说她叫孙倩,就住在城南边缘的一个社区里,男人是在工地上做活的。前几天潮汐还没来,工地上出了点岔子,男人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异化者给伤了,胳膊上抓开一道口子。
原想着就是道普通的伤,谁知道……谁知道那伤口一直不收口,一天比一天烂得深,发黑,还往外渗那种黏糊糊的水……孙倩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医院去了,药也换了,就是不见好。昨晚上潮汐一来,他烧得直说胡话,我听邻居说,说你们这儿能治这种被脏东西沾了的伤,我天不亮就一路打听着找过来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他,多少钱我都给……
她哽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忙不迭又补了几句,把那字往实里钉。
他白天在工地上扛活,晚上回来还发着烧喊疼,伤口边上爬上来一道道黑丝,我拿热毛巾敷,越敷那黑丝爬得越快……我家两个孩子,小的那个才四岁,天天趴在床头喊爸爸,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这几句一出,连阿婆的眼圈都红了。
她说着就要从椅子上滑下来下跪。
使不得。王虎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住。
一屋子人,听着都觉出几分惨来。
赵小胖站在厨房门口,嘴里还嚼着半块饼,这会儿也不嚼了,憨憨地说了句:所长,要不俺跟你去看看吧,听着怪吓人的。
苏晚已经下意识去拎她的药箱了。
她到底是懂行的,听到伤口发黑、渗黏液、越烧越重这几句,心里先动了一下——寻常魂污染入体,净化之后少有这般凶险的走势,真要是拖了好几天,人未必还能清醒着喊疼。她抱着药箱,张了张嘴,本想多问一句那伤口具体是什么模样,目光落到肖风身上,见他几不可察地朝自己摇了下头,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安安静静站到一旁,手指却悄悄搭上了药箱的搭扣。
只有两个人没动。
一个是林溪。
她靠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扶手上,怀里抱着刚从外头收回来的哭哭,安安静静地看着孙倩,脸上没什么表情。从孙倩进门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说过,可她怀里那只雪白的兔子,却不知什么时候把脑袋埋进了她臂弯里,耳朵抿得平平的,不肯朝孙倩的方向看。
另一个,是夏栀。
夏栀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方才安置点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外套上,沾着一点泪痕。她没有像别人那样面露同情,而是微微蹙着眉,那双极容易共情、也极擅长看穿情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孙倩身上。
片刻后,她不动声色地走到肖风身侧,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所长,她在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