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风神色未变,同样压低了声音:看准了?
我拿共情扫过了。夏栀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觉得别扭的荒谬,她哭得这么凶,话也说得这么惨,可她心里头——平得像一潭死水。一点慌都没有,一点怕都没有,连那句多少钱我都给,都是掐着分寸说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确认那种古怪的感觉。
真正家里有人快不行了的家属,不是这样的。真急了的人,情绪是乱的、是散的,根本顾不上把话说得这么周全。夏栀小声说,她太稳了。稳得像……像背熟了词,照着在演。
肖风没说话。
他重新看向孙倩。
这一看,那些方才被哭声盖过去的小细节,就一个接一个地浮了上来。
她哭得厉害,眼睛红得像兔子,可那张脸上泪痕的走向太干净了,更像是揉红的,而不是真哭了一路熬出来的狼狈;她说是天不亮就一路打听着找来的,可那双浅色的布鞋面上干干净净,鞋帮上连一点晨露打湿的潮痕、一点赶路口的泥点都没有;更要紧的是,方才她端起阿婆递过去的热水时,指尖在杯壁上极轻地顿了半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陈默的刺,夏栀的眼,加上这些缝里的东西。
够了。
肖风心里那根弦,悄无声息地绷紧,面上却没露出分毫。他甚至往前走了半步,语气比方才更温和了些。
妹子,你说的这情况,是伤口沾了魂污染,没及时净化,拖深了。他点了点头,像是已经信了十足,能治,我们这儿专治这个。
孙倩猛地抬起头,眼里迸出一点狂喜,那狂喜来得恰到好处,又快又真。
真、真的?
真的。肖风说,不过净化这种深一点的残留,得备几样东西,还得挑时辰,不能草率。你看你这一路找来也累了,天又刚潮汐过,外头不太平——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再朴实不过的笑容。
要不你今儿就在我们这儿歇一天,住一宿。明儿一早,我亲自带人跟你上门,给你男人把伤处理干净了,怎么样?
孙倩明显愣了一下。
这一愣极短,短到几乎可以解释成意外和感激。可肖风看见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紧接着,她就红着眼眶,一迭声地道谢,声音都哽咽了。
谢谢……谢谢肖所长,你们真是好人,真是活菩萨……
言重了。肖风摆摆手,转头吩咐,王虎,把二楼那间空着的客房收拾出来。阿婆,多添副碗筷。
好嘞!
孙倩捧着那杯热水,被阿婆亲亲热热地挽着,往里头去了。
走到楼梯口,她像是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
肖风还站在原地,背对着她,正低头跟陈默和夏栀交代着什么,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异样。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楼下,肖风目送阿婆把人领上了楼,脸上那点温和,一寸一寸地淡了下去。
他抬手捏着脖颈间那枚三魂玉佩,没急着说话,只让玉佩在指间慢慢地转。
所长,夏栀小声问,她到底是谁的人?
现在还不好说。肖风盯着那截空荡荡的楼梯口,能在你我的眼皮底下,把两个字演到这份上的,不是寻常探子。
他把玉佩收回衣领里,那点玉的凉意贴着皮肤。
不过没关系。
不远处,陈默抱着躲躲,一直没敢走远。
他听见了肖风那句往后站,也听见了肖风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他一句你是不是看错了。换作旁人,见着这么一个哭哭啼啼、可怜巴巴的女人,多半要反过来怪他疑神疑鬼。可肖风没有。
陈默把脸在躲躲毛茸茸的脖子上蹭了蹭,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刺,松快了一点点。他鼓起勇气,又往肖风身边挪近了半步,小声补了一句。
所长……那我盯着她。他声音还发虚,却说得很认真,她要是真想干什么,她一动,我就能觉着。
肖风偏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动了动。
他说,盯着。
她既然想进来看,肖风抬起眼,声音很轻,那咱们就让她,看个够。

